我把服务器机柜整个推离墙,底下的墙皮簌簌掉,露出后头一片比周围深一号的水泥。
机柜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四道白印。我拿手电贴着墙根照过去,没有缝,没有暗格,连个能塞进指甲的空隙都没有。
地板砖撬了七块。撬到第七块的时候铁锹头撞上了护宅契的边线,堂屋正中那圈青砖微微发凉,我再不敢往下撬。
我爹收旧物的那个抽屉让我底朝天倒扣在桌上,铁路局的工牌、三张过期的体检单、一把断齿的钥匙、半包没拆的烟,全摊着。抽屉底板我拿刀背敲过,实心的。
还是没找到第三份。
天已经亮透了。我坐在堂屋门槛上,手上全是灰,指头缝里嵌着墙皮的白。
周伯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没抬头。他蹲到门槛另一头,往旱烟锅里按烟丝,按得很慢,按完了拿拇指压实,划火柴。
“宅子里的都翻完了吧。”
我没应声。
他抽了两口,抬起烟锅在门框上敲了三下。铜的敲木的,声音闷,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你爷死前那几个月,天天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一坐半宿。”周伯说,“去树底下找。”
我抬起头看他。
他眼睛没看我,盯着院门外头那条巷子。“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我小时候爬过。树根把地面拱出一片疙瘩,盘得像一只手,五根指头朝五个方向抓进土里。
我拿铁锹从树皮最厚那一侧下铲。第一铲,土松。第二铲,土里混着烂树叶子,有股闷味。第三铲下去,当一声。
铁锹弹了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我蹲下去用手刨,刨出一个铁盒子,比鞋盒小一圈,锈得跟土一个色,边角鼓了,盒子跟周围的土结成了一整块。我拿撬棍插进缝里压,第一下没动,第二下发出铁锈摩擦的尖声,第三下才掀开。
一股潮土味冲上来,呛得我偏了头。
盒里用油布包着两样东西。我先摊开大的那层,纸已经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是退契法,最后一段。字迹跟我爷在墙里塞的那几页是一个人的手,只是这一页字比那几页更瘦,笔画拉得更长。
我没急着看。
另一张纸是对折的,蓝黑墨水,没被水泡过,字还清亮——
邻市青芜镇兴贸街。陆秀兰。
我盯着“陆秀兰”三个字看了很久。这名字我不认得。可它被我爷写在一张跟退契法放在一个铁盒里的纸条上,我知道它有多重。
铁盒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写在纸上,是拿刀子直接刻在盒底的铁皮上的,锈快把笔画填满了,我凑到眼前横着看才认出来——
此法用则宅毁,慎。
我拿手背蹭掉盒底的土,那行字还在。刻得不深,但每一笔都刻完了,刻的人没有半途停手。
回院子的时候周伯还蹲在门槛上。烟锅已经熄了,他还端着。
我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他只扫了一眼,烟锅就放下了。
“陆秀兰。”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是你奶奶。现在用的名字。”
风从巷口过来,把他这句话吹得有点散。
“她在哪。”
“邻市,青芜镇,兴贸街。”周伯说,“开小卖部。二十多年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地上的灰还在我裤腿上,铁盒搁在脚边,盒盖敞着。
“为什么不早说。”
周伯把烟锅在鞋底磕,磕得干干净净,烟灰全落在门槛外头。他站起来,腿有点僵,扶了一下门框。
“你爷不让说。”
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他从来不关。夏天不关,冬天不关,后半夜起风也不关。今天他关了。
我在槐树下给赵恒打电话。
“笔,记。”我说,“邻市青芜镇兴贸街,商业街那块。陆秀兰。查社保,查参保地,查有没有同住人,查哪年迁进去的。”
“陆秀兰是谁。”
“一会儿说。”
“你现在在哪。”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赵恒那边停了两秒。“你挖着了。”
“挖着了。”
“行。给我二十分钟。”
键盘声从他那边响起来。我把手机贴紧耳朵,站在树荫里等。太阳从树冠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铁盒上。
二十分钟过了。三十分钟。键盘还在响,中间夹了两次鼠标点击,一次他拉开抽屉翻东西的声音。
键盘声停了一下。
“还在?”
“在。”
键盘又响。这次响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搁下了。我挪了挪脚,树根硌得脚底板疼。
“赵恒?”
“在。”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半度,“你那个地址,兴贸街,登记的门牌是二十三号,一间杂货零售,个体户,九八年注册的。”
“人呢。”
“人还在,年检年年过。”他顿了一下,“户主陆秀兰。”
“参保呢。”
“参保地青芜镇,交了十九年,去年转的居民养老。”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前面哪次都长,“周砚。”
“说。”
“她社保记录上有个共同参保人。”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
“同一个户,从零几年就开始一起缴,缴了十几年。”赵恒说,“名字叫陆鸣。”
陆鸣。
我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陌生的字,陌生的人,可我就是知道这里头有事。赵恒没说话,等着我。他知道我在等他把最后那句说出来。
“周砚,”他终于说了,“你们家,跟陆家一直有来往。”
我抬头看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很老的疤,被人拿刀刻过东西,字早长歪了,认不出。
“陆家。”我把这两个字念出声。
“你们家那条线,跟姓陆的脱不开。”赵恒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很稳,“我今天回去把老周这些年经手过的合同过一遍。凡是头上带陆字的,不管多旧——”
“查。”我说。
“我知道查。”他说,“我查之前先问你一句——你爹年轻那会儿,替人担保过一份合同,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事你知道多少。”
风从树冠里漏下来,把那张写着陆秀兰的纸条吹得翻了个角。我伸手按住。
“我爹年轻那会儿的事,”我慢慢地说,“我刚进这个工作室那年听他说过半句。那份合同是个老交情,压上了宅子的信用,后来亏了。”
“担保对象,”赵恒说,“姓什么。”
我蹲下去,把铁盒盖子合上。盒底那行“此法用则宅毁,慎”被盖住了,可我知道它在那儿。
“姓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