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下了高速,赵恒还在说服务器的事。
“我算过。”他说,“机柜灯一晚上亮八个小时,电表走字跟空调差不多。她要是知道这个数,说明她不是猜的。”
“你先别算这个。”我把车拐进城郊那条老路。
“那算什么。”
“算陆鸣怎么知道你号的。”
赵恒停了一下。“我手机号没换过?”
“工作号,印在名片上,发过八百张。”
“那就是八百个人里有一个嘴不严的。”他把椅背往后调了点,“问题是这人今天下午就发短信来,我们才从青芜镇出来几个小时。”
我手机又震了。这回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亮在中间扶手箱上,赵恒先看见的。
“陆鸣。”他念了一声——先前那个陌生号,他刚存进通讯录。
我把车往右靠,停在一处公交站台边上。这个点站台没人,广告灯箱还亮着,照得水泥地上一块一块的黄。赵恒推开车门下去,走到车头前面站着,背对这边,手插兜里。
我下车,绕到站台背后,蹲下来,接了。
“喂。”
“你们今天去找我姑奶奶了。”陆鸣没寒暄。
身后电动车流一辆辆擦过去,车把带起的风扫过裤腿。我捏着手机没出声。
“别装。”他那边背景很静,不像在街上,“她那条巷子,一天进不了几个生人。今天进了两个,一个拿背包,一个拿笔记本,在里头待了快一个钟头。”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消息挺快。”我说。
陆鸣笑了一声,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快什么。她签断亲契那天我就在场,几个手印我数的。”
我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背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我往肩上提了提。
“那年你多大。”我问。
“十九。”他说,“刚考上驾校。我爹让我去,说家里办事,小孩也得认认人。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红印泥、毛笔、刀,一样一样摆开。我姑奶奶坐在桌子这头,我爷爷坐那头,中间隔着一叠契纸,谁也不看谁。”
“你数了几个手印。”
“四个。”他答得很快,“她按了两个,我爷爷按了一个,还有我爹,他站旁边,替我们陆家这一支按了一个。”
“你记得挺清。”
“我记了二十年。”陆鸣说,“数手印这事,我爹每年过年都要提一遍。”
我站起来,沿站台往前走。前面十几步有个修车摊,铁皮棚子底下挂着一串新链条,风一吹叮当响。我走到摊子跟前,脚挪不动了。
“你们陆家找上我,不是来叙旧的。”我说。
“当然不是。”陆鸣的声音稳下来了,像在谈一笔生意,“断亲契里有一条,我姑奶奶跟周家三代以内的血亲重新往来,陆家有权收回并注销她半个引。”
“她当年把那一引卖了。”
“卖的是她自己那半。”他说,“断亲契上写得清楚,一引分两半,半引随人走,半引压柜底。她带走的那半,九八年割血换钱,契上注销了。压在陆家柜底那半,一直挂着。”
我靠着修车摊的棚柱子没动。棚子底下那个修车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补他的胎。
“收回注销之后呢。”我问。
“你奶奶那半引没了,你退纹就永远差一门。”他停了一下,“差一门,契纹补不全,手背上的纹路按时发作。你自己数着日子吧。”
我把左手抬起来翻过来看。手背上那条纹,平时淡得跟没长开似的,这会儿正在发烫。不烫皮,烫在骨头缝里,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指甲盖在里头弹。
赵恒在车那边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我冲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车。
“你们陆家到底要什么。”我把声音压下去。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这三秒里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盖子开了又合上,没点。
“退契法。”陆鸣说,“你抄一份给我,我拿那半引换。”
我靠在站牌柱子上,抬头看了一眼站牌上的广告。一张卖电动车电池的,边角卷了,风一掀啪啪响。
“你要退契法干什么。”
“我姓陆。”他说,“可我爹是从周家出去的。”
“陆广林。”我说。
那头顿了一下。“你知道我爹名字。”
“猜的。你姓陆,你管周家叫‘出去’,这账你自己理不清。”
陆鸣沉默了两秒,打火机这回真点了,吸了一口,吐气的声拉得长。
“当年你爷爷卖手抄本,买主就是我爹。”他说,“我爹拿回去练了半年,练废了。腿废的,眼也废的,往后十几年靠人喂饭。”
我脑子里把陆秀兰刚才那个铺子过了一遍。她翻账本的样子,割手腕疤的样子。二十年没问过儿子一句。
“你爹呢。”我问。
“前年走的。”他说,“走的时候眼睛只剩一点光感,摸着墙走到院子里晒了半个钟头太阳,回来就躺下了。”
风把站牌上那张广告纸掀起来,扯得啪啪响。
“陆家这些年一直想补全那几页。”陆鸣接着说,“手抄本缺最后几页,缺的正好是退契法后半段。我爹练到那里接不下去,硬接,接岔了。陆家每年托人上你们周家问,问一回说你爷爷不在了,再问说手抄本不全,三问四问就没人应了。”
“你们可以自己找别的路。”
“找了。”他说,“找别人读契,读到那一页也断。契这东西认字不认人,字不全,路就是断的。”
我把手机从右手换回左手,手背上的纹路贴着手机壳,烫得更明显了。
“退契法是我爷的东西。”我说,“我抄给你,等于把周家的底交出去。”
“我没白要。”陆鸣说,“那半引压在陆家柜底,我拿它换。你想凑三引退契,缺的那一门我给你补上,你抄一份纸给我。银货两讫。”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他说得很平,“那你回去慢慢想。我提醒你一句,那半引在陆家柜底压了二十年,我爷爷手里攥着,我几个堂叔也盯着。我要是把这事捅到族里,那半引当场注销,你连换的机会都没有。”
修车摊的老头把补好的胎往水盆里按,冒了一串泡,咕嘟咕嘟的。
“这事我得想想。”我说。
“想归想。”陆鸣说,“别让你奶奶知道是我说的。”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我拿那半引跟你做买卖,能连夜坐车过来把我爹的坟刨了。”他吸了口烟,“她那个人,你接触过了,你比我清楚。”
我没接话。
“挂了啊。”他说。
“等等——”
“那半引在陆家柜底。”他补了最后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不在她手里。”
电话断了。
我蹲回站台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赵恒已经往这边走了,手里捏着半根烟,没抽完就摁了。
“谁。”他问。
“陆家那边的人。”
“陆家哪边。”
“陆秀兰的侄孙。叫陆鸣。”
赵恒眉头拧起来。“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我们去找陆秀兰的事他知道了。”
“然后呢。”
我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然后他说了些陆家的事。断亲契上有勾子,我奶奶要是跟周家人重新往来,她那半引要被收回注销。”
赵恒掏出笔记本就要记,笔尖悬着。“还有呢。”
“还有——”我看了他一眼,“他想要点东西。”
“什么东西。”
“退契法。”
赵恒的笔停在纸上,没落。“你给了?”
“我说我想想。”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笔杆敲了两下本皮。“周砚,这人连我们什么时候去的都知道。我们前脚出门,他后脚电话打过来。你先别急着答应,回去跟我把这事捋一遍。”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抬眼看我,“你要真知道,刚才在车上就不会跟我说‘先别算这个’。你在回避。从青芜镇出来你就在回避。”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接他这句。赵恒绕到副驾上车,关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点。
车往工作室开。过了两个路口,他开口了:“你手背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在站台那儿翻来覆去地看。”
“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能让你当着人翻手看半天。”他盯着我,“你手背上那条纹,是不是发作了。”
我把左手往方向盘底下挪了挪。“没发作。烫了一下,过去了。”
赵恒没再问,拿手指头敲着仪表台,敲了七八下。“行。你不说,我不逼。但有一条,陆鸣这人今天能拿‘那半引’跟你换退契法,明天就能拿别的东西跟别人换我们的事。你跟他打交道,我得在场。”
“下次。”
“不是下次。”他转过头来,“是每一次。”
车拐进巷口,卷帘门半开着,工作室的灯亮着。我把车停在门口,下车的时候闻见一股中药味从里头飘出来。老周在里间熬药,砂锅盖磕着锅沿响。
赵恒进了门先去翻他的文件柜。我绕过柜台往里走,从书架最下层抽出那只铁盒子。爷爷留下的东西都在里头——几张旧照片,一个停了的怀表,还有那本手抄本的复印件。原件我爹收着,复印件是我年前拿去印的,A4纸,一百多页,拿订书机订了三道。
我蹲在地上翻。
退契法在后半本。我从前头往后翻,翻到讲“三引兑阵”那几页,纸边发毛,折角折了好几回。再往后翻——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页码不对。前头一页写着“肆拾贰”,翻过来这一页本该是“肆拾叁”,可页码那一栏只剩下半个数字的上半截,底下被人齐齐撕掉了。撕口很新,纸茬子发白,边角还没磨毛。
我又往前翻。肆拾贰页的正文收在一句“兑阵当日,引主不可食荤腥”上,句子断了,下一页直接跳进“兑后三十日,纹路自退”那一段。中间少的那一页,少得不声不响。
我把手抄本举到灯底下看。撕口整整齐齐,是拿尺子压着撕的,一行一行的纸纹都没带乱。
赵恒从里间门口探进头来。“中药熬好了,你爹叫你端进去。”
他看见我蹲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我把那页缺了页码的地方转过去给他看。
赵恒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三秒,手指头顺着撕口摸了一下。
“撕口新的。”他说。
“嗯。”
“什么时候撕的。”
我没答他。这本复印件从印出来到现在,一直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里头我还垫了防潮纸。上个月翻还全着。
赵恒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陆鸣打电话来的时候,你在站台那边蹲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