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钟。”我说。
赵恒把笔杆往本皮上一敲,没说话。
“他掐着点打过来的。”我把那张纸合上,推回铁盒子边上,“我要是答应了,这通电话就是第一笔;我要是不答应,他明天还能找别人。”
“所以你不打算答应。”
“这法我不给。”
赵恒看了我三秒,把笔记本塞回兜里。“你爹的药要凉了。”
我端着药碗进里间。老周半靠在竹椅上,腿搭着一条旧毛毯,脸色比上礼拜又黄了一层。接碗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药汁溅在手背上,他也不擦。
“陆家那边怎么说。”
“要我抄一份退契法换那半引。”
老周没立刻接话,把药一口喝了,苦得皱眉。“你爷那本子上写的东西,抄出去一份,就少一道门。”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不过你要真想补三引,光凭一本残本补不全。去找你伯。”
“我正要去。”
老周“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起伏得有点重。我站了两秒,退出去把门带上。
赵恒已经在门口等着,电动车钥匙挂在他手指头上转。“我跟你去。”
“你手头不是还有两份报表。”
“报表不会半夜被人打电话。”他把钥匙抛给我,“走。”
城郊这段路不好走。过两个立交,拐进城郊建材市场后头那条窄巷,柏油路一段一段被大车碾烂了,电动车颠得后视镜直晃。赵恒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到巷口才开口。
“缺的那页,你怎么打算。”
“先放着。”
“放着?”
“撕页的人知道我们早晚会发现。他要是想藏,就藏到底;他要是想让我们看见,我们就早晚会再看见一次。”我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现在最要紧的是第三引。”
周伯的旧屋是个独院,门口砖墙塌了半截,拿旧瓦片垒着。院里晒着一匾一匾的药材,风一过全是苦味。
周伯蹲在廊下,手里一把锈锁,正拿小锉刀一点一点锉锁舌。听见车轮响,头都没抬。
“来得巧。”他说,“锁芯卡了,我修了半个钟头。”
我蹲在他对面。他把锁举起来迎着光看,锉下来的铁屑落在裤腿上。
“伯,三引兑阵缺一门,有没有别的补法。”
锉刀停了。
周伯抬眼,看我的时候目光在我肩上绕了一下,像在看别的东西。他把锁搁在膝头,撩起左袖。
小臂内侧三道疤。一道圆的,皮肉陷下去,像是被什么烫过又长平了;一道斜的,从腕子往上,刀口似的;最下面一道细,颜色发白,绕着腕骨,像被绳子勒透了两层皮。
“我替人断过三次契。”他把袖子放下来,“每回断完,都在身上留一处。断一次,收一次口。”
“这跟补第三引有什么关系。”
“契力上不认伤,认‘付’。”周伯说,“付过的就是付过的,挂在账上。人死了,账不销。”
我没接话。赵恒从院门口进来,站在一边,没打断。
“你爷那三份旧案,”周伯说,“主家都还活着,契根还挂在人家名下。你爷的引付在那儿,就成了‘已付的引’。你要补第三引,就得把那三份旧案全翻出来,一样一样兑。兑完了,引才归位。”
“怎么兑。”
“把当年那笔断契重新认一遍。人在,就让人认;人不在,就找凭证。认下来,你爷付的那一引就接过来了。”
我伸手按了按手背。那条纹路从那天站台开始就没消停过,这会儿还是烫,贴着骨头烧。
“那三份案在哪。”
周伯竖起两根手指:“两件在城里老档案里。”他把拇指也掰出来,“还有一件,我经手的。”
“你经手的?”
“那年我跟你爷一道去的。”他说,“当事人还活着。”
“姓什么。”
“姓苏。”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苏姓契师?”
周伯点头。“你爷替他断过一次契。那笔账,现在还在他名下挂着。”
赵恒在院门口往前走了两步,掏出手机翻,翻得很快。他抬头的时候,眼神变了。
“苏姓契师在看守所。”他说。
周伯没露出意外的神色。
“市里那个附庸契的案子,前后抓了三个人。”赵恒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头的新闻照片糊得看不清脸,底下的小字我扫到“青池”“人力资源”几个词,“其中一个姓苏,青池的契师,关在第三看守所,快半年了,一直没开庭,也没人给他办取保。”
“他要是肯作证认这笔旧账,”赵恒把手机收回去,“第三引就齐了。”
周伯把膝头那把锁拿起来,又锉了两下。铁屑落下去,声音很轻。
“肯不肯,不由你们。”
“他为什么不认。”我问,“认了对他有什么坏处。”
“认了等于认他当年那条命是别人替他捞回来的。”周伯说,“契师最忌讳这个。手底下的人要是知道他欠过周家的情,他这半辈子攒的那点体面就没了。再说——”他把锁翻了个面,“他现在身上压着青池的案子,多说一句都算把柄。你让他开口认旧账,他第一反应不是认,是算这笔账记在谁头上。”
“那他不会认。”
“我没说不会。”周伯抬起眼,“我说的是不由你们。你们急,他不急。你们越急,他越知道这东西值钱。”
赵恒把手机揣回去,问得很快:“他在里头叫什么?全名。”
“苏德全。”周伯说,“当年在城南开过一间通契铺子,专替人看契约。铺子倒了以后进的大厂。”
赵恒低头记,笔尖压得纸沙沙响。
院角有只鸡扑腾了一下。周伯把锉刀放下,把修好的锁往门框上一挂,拧了拧,锁舌弹进去,咔一声,脆亮。
我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件事。
“伯,你刚才说,兑旧案。”
“嗯。”
“兑一份旧案,我要付什么。”
周伯没立刻答。他手搭在院门上,盯着那把锁。
“断契不是撕纸。契是活的,你斩它一条,它回头咬你一口。”他这才转过身,“我那三处伤,是它咬的。你兑一份旧案,等于把当年那一口重新过一遍。你爷已经把肉付了,你不用再付一样的。但契力得有个说法——要么拿魂力抵,要么拿别的抵。”
“别的什么。”
“寿、运、眼、手,都行。”他看着我,“你想好了再来。”
赵恒在门口咳了一声。“周伯,这旧案怎么兑。人认了就行?”
“人认了,得当场写认状。认状要落在契力的根上,不在纸上。”周伯说,“认状谁来写、拿什么落笔,也都有讲究。这我教。”
我把电动车推出来。周伯在身后开口。
“兑旧案可以。先想清楚——你拿什么抵。”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
回程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排着往前亮。赵恒坐在后座,一路上没吭声,到工作室巷口才说了一句:“我今晚把苏德全这条线查一遍。你什么都别跟程则说。”
我把车停稳。
“我没有——”
“你有。”他跳下车,“你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第一反应是问他。这次不行。第三引是周家的东西,程则要是插一手,谁知道他给你递的是钥匙还是钩子。”
我没驳他。
工作室的卷帘门关了一半。我进去的时候,里间灯还亮着,老周大概是没睡。柜台底下那台报废服务器安安静静躺在老位置,指示灯暗着,机箱摸上去温温的。
我把手收回来。
夜里十一点多,我坐在柜台后头把爷爷那本复印件从头翻了一遍,凡是有“引”“兑”“认状”这几个字的地方,都拿笔记在纸上。纸写满了一页,我盯着看,越看越觉得缺的那一页不是偶然——肆拾叁页,正该在讲兑阵的“认状”落笔规矩。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赵恒。
“查到了。苏德全,五十七,原青池华南片区契师,去年九月被带走,涉嫌伪造附庸契。案子压了半年没开,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次提审。第三看守所。”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赵恒又发来一条:“他想早点出去,就得有人替他把案子上的东西捋清楚。我们是唯一会捋的人。”
我拇指按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