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2章 第一顿饭
叶舒然说要学做饭,是真学。
封睿鑫第二天回来,桌上放了本菜谱。不是他买的。新华书店的塑料袋还搭在椅背上,袋口卷着。菜谱叫《家常菜一百道》,封面一盘番茄炒蛋,红红黄黄,比真菜艳了十倍不止。封睿鑫拿起来翻。步骤细得离谱,多少克盐,多少毫升油,火候几分钟,写得一板一眼。给完全不会做饭的人看的。
“你买的?”
“嗯。路过书店。”
封睿鑫把菜谱放下。叶舒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捏着铅笔。笔尖没动。他在看菜谱。番茄炒蛋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今晚我来。”叶舒然说。
“你确定?”
“确定。”
封睿鑫没走,坐旁边看着。叶舒然先洗番茄,放案板上。拿刀。第一刀下去,手有点抖,切出来的番茄片一边厚一边薄。第二刀好点。第三刀像找着感觉了。一个番茄切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但比上次强。上次有的整块就下了锅。
鸡蛋磕碗里。叶舒然拿筷子搅。搅了十几下,蛋清蛋黄还没混匀。封睿鑫张了张嘴,想说你再多搅会儿。忍住了。叶舒然又搅十几下,差不多。锅烧热,倒油。油瓶嘴太大,一倒就是一片。叶舒然看了一眼,没管。油冒烟,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点子炸起来。他往后仰,没躲开,手背上溅了两滴。嘶了一声,拿锅铲翻。这次没糊。蛋炒得散,颜色是黄的。盛出来。
锅里再倒油。这次学乖了,倒得少。番茄下锅,翻炒,出汁。蛋倒回去,加盐。筷子蘸了点,尝。
“咸了。”
封睿鑫说加点水。叶舒然加了一碗水,翻两下。出锅。盛盘子里,红是红,黄是黄。比上次强了不知道多少。
“你尝尝。”叶舒然把筷子递过来。
封睿鑫夹了一筷子。番茄还有点硬,蛋碎,盐味重。咽下去,他说:“能吃。”
叶舒然自己尝。嚼两下。“咸了。”
“下次少放点。”
“嗯。”
两个人坐下吃饭。叶舒然盛两碗。封睿鑫吃两碗,叶舒然也吃两碗。盘子空了,汤汁都被叶舒然拌进饭里。封睿鑫看他扒完最后一口。碗底干净,一粒米不剩。还是老习惯。
“明天你来做。”叶舒然说。
“行。”
“大后天我来。”
“行。”
从那天起,两个人轮着做饭。封睿鑫做两天,叶舒然做一天。叶舒然做的那天,基本就是番茄炒蛋。今天盐少一点,明天番茄切小一点,后天蛋炒嫩一点。封睿鑫吃了一个礼拜番茄炒蛋,没说什么。再轮到叶舒然,他端上来一盘青椒炒肉。
封睿鑫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的。”
“菜谱上翻的。”
封睿鑫夹了一块肉。熟了。青椒也熟了。咸淡刚好。
“可以。”他说。
叶舒然坐下吃饭,没接话。封睿鑫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一下就没了。
再往后,厨房就成了叶舒然的地盘。菜谱翻得越来越旧,页角卷起来。番茄炒蛋从天天做,降到一周两回,再后来偶尔才做。叶舒然开始做别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做坏了就倒掉,重来。封睿鑫有回看见垃圾桶里一锅黑乎乎的东西,没问。叶舒然站在灶台前,重新切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要不要帮忙。”封睿鑫靠在厨房门口。
“不用。”
封睿鑫就站门口看。叶舒然切土豆丝,刀工比以前好太多。粗细均匀,速度也快。切完下锅,油温合适,翻得利索。出锅。一盘土豆丝。封睿鑫拿筷子尝。脆的,刚好。
“你这进步太快了。”
“有菜谱。”
“有菜谱也没几个人能这样。”
叶舒然把菜端到桌上。“你吃不吃。”
封睿鑫坐下了。
两个人吃饭话还是不多。有时候聊两句学校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电视开着,放新闻,声音不大。窗外是赤峰路,晚上车少,偶尔过去一辆出租。封睿鑫发现叶舒然现在吃饭比以前松。在临川的时候他吃得快,吃完就走。现在吃得慢,吃完还坐一会儿。坐椅子上,看窗外,或者看电视。封睿鑫也在旁边坐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做。
周末早上,封睿鑫起得晚。出来时叶舒然已经在厨房。锅里煮面。叶舒然往锅里卧了两个鸡蛋,又扔几片青菜。盛出来一碗面,上面一个蛋,旁边几片绿叶子。封睿鑫坐桌前吃了一口。味道清淡,但挺好。
“你几点起的。”
“七点。”
“起那么早干嘛。”
“睡不着。起来画了会儿图。”
封睿鑫看了一眼叶舒然房间。桌上摊着图纸,铅笔橡皮在旁边。《边城》压在图纸角上,当镇纸。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封睿鑫没再问。低头吃面。叶舒然坐对面,也吃面。吃完封睿鑫洗碗,叶舒然回房间继续画图。封睿鑫洗完碗经过他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叶舒然坐桌前,背挺得很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图纸上。封睿鑫站了两秒,走开。
日子顺了。早上各上各的课,下午谁先回来谁做饭。有时候封睿鑫回来得早,就把米淘了,菜洗了,等叶舒然回来炒。有时候叶舒然回来得早,就自己全做了。晚上吃完,要么各看各的书,要么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电视是老式的,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屏幕小,颜色偏。两个人都不挑。有时候放球赛,叶舒然看。有时候放电视剧,封睿鑫看。看球赛的时候叶舒然盯着屏幕看很久。看电视剧的时候叶舒然翻他的书,偶尔抬头瞟一眼。封睿鑫问他看的什么电视剧,他说不知道。封睿鑫说那你抬头看什么。叶舒然说听声音。封睿鑫就不问了。
封睿鑫有次在菜谱最后一页看到叶舒然用铅笔记了几个菜名。青椒炒肉、红烧肉、糖醋排骨、土豆丝、番茄炒蛋。前面几个打了勾。番茄炒蛋后面打了两个勾。封睿鑫翻到前面,番茄炒蛋那页已经被翻得最旧,页脚都是黑的。他合上菜谱,没跟叶舒然说。
那段时间叶舒然没再抽烟。至少封睿鑫没看见他抽过。有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叶舒然手里没东西,就趴在栏杆上。封睿鑫问他还抽不抽。叶舒然说戒了。封睿鑫说你上次说戒了,后来又抽了。叶舒然说这次真戒了。封睿鑫没再问。两个人趴在阳台上看楼下。楼下水果店门口摆了一排西瓜,有人蹲在地上挑。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乱晃。
“你以后想做什么菜。”封睿鑫问。
叶舒然想了一下。“没想过。随便做。”
“那就随便做。”
叶舒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吃鱼。我买了条鲫鱼。”
“你会做鱼?”
“菜谱上有。”
“别把厨房烧了。”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烧不了。”
第二天他做了一条红烧鲫鱼。鱼没煎好,皮破了。但味道还行。封睿鑫吃了两碗饭。叶舒然把鱼翻了个面,把好的一面朝封睿鑫那边。自己夹了破的那面。封睿鑫看到了,没说。吃完饭他把鱼骨头收进垃圾桶。叶舒然在洗碗。封睿鑫站在厨房门口。
“下次鱼我来煎。”
“你会?”
“我爸教的。煎鱼要热锅冷油。”
叶舒然把碗冲了冲,放在架子上。“那你来。”
封睿鑫说行。第二天他煎了一条。皮是完整的。叶舒然吃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条鱼。没说什么。但夹了两筷子。
再后来,厨房里慢慢多了一些东西。调料从三样变成七八样。碗筷从两套变成四套,因为有时候周桐来蹭饭。锅换了一个大的,原来那个太小。菜谱从一本变成三本。都是叶舒然买的,放在厨房窗台上。封睿鑫有时候翻两页,看到什么有意思的菜就折个角。叶舒然做的时候就会翻到那页。
那间老工房从空空荡荡慢慢有了东西。阳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封睿鑫买的。客厅墙上贴了一张地图,是叶舒然从学校拿回来的。上面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学校、赤峰路、外滩、南京路。封睿鑫在旁边用红笔加了一个圈,是他爸书店的位置。不在上海,在临川。叶舒然看见了,没擦。那张地图就一直那么贴着。上海和临川之间隔着几百公里。但地图上也就几十厘米。
封睿鑫有天晚上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桌上扣着一个碗,旁边压了张纸条。叶舒然的字:饭在锅里。菜在碗里。热一下。封睿鑫把碗掀开,是红烧肉和炒青菜。他把菜热了,坐在桌前吃。叶舒然房间的灯亮着,门关着。封睿鑫吃完了,把碗洗了。经过叶舒然房间的时候轻轻敲了一下门。里面说了句“进”。封睿鑫推开门。叶舒然在画图。桌上摊了好几张纸。
“吃了吗。”
“吃了。”
“你几点回来的。”
“六点多。”
“那菜都凉了。”
“热了。”
叶舒然放下笔。封睿鑫站在门口。“你明天有早课?”
“没有。”
“那我起来做早饭。”
“你会做什么。”
“煮面。”
“你只会煮面。”
叶舒然把笔拿起来继续画。“行。煮面。”
封睿鑫关上门。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床板还是响。但已经听习惯了。他翻了个身。隔壁传来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很轻。封睿鑫闭上眼。那声音一直响到他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