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发烧夜
封睿鑫记得那天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一下子倒下来的那种不对劲,是慢慢渗上来的。早上出门只穿了件薄外套,下午变天,风大。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脚冻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脚趾头像不是自己的。回来路上又淋了点雨,不大,但风裹着雨往领口里灌,走一路,脖子湿一路。到赤峰路的时候头有点沉。他以为是没睡好,没当回事。
进门的时候叶舒然在厨房炒菜。
闻着像青椒炒肉。油锅噼啪响,抽油烟机嗡嗡的,厨房门没关,热气往外冒。封睿鑫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站了一下,觉得腿发软。
“回来了?”叶舒然没回头。
“嗯。”
封睿鑫坐到沙发上。沙发是二手的,弹簧塌了一块,坐下去陷得很深。布面起球,扶手有一边松了,靠上去会晃。他靠在那里,头往后仰。天花板在转。他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叶舒然端菜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
“有点冷。”
叶舒然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手很凉。封睿鑫没躲。叶舒然收回手:“你发烧了。”
“可能是。”
叶舒然把菜放在桌上,去房间里翻了翻,拿出来一支体温计,递给封睿鑫。封睿鑫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去医院。”叶舒然说。
“不去。睡一觉就好了。”
叶舒然看了他两秒:“家里有药吗?”
“没有。”
叶舒然穿上外套出门了。门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厨房里的菜还在锅里,余温把锅底烧出一点糊味。封睿鑫想站起来去关火,但腿没劲。他坐在那里,看那锅菜慢慢变糊。糊味越来越重,混着青椒和肉片被烧干的味道,不好闻。他听着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听了半天,没有。手机在口袋里,他懒得掏。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响了。
叶舒然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里面是退烧药、一盒粥,还有一支体温计。家里那支水银的,他嫌甩起来费劲,又买了个新的。封睿鑫没问,他也没说。
“先把药吃了。”
封睿鑫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了。叶舒然把粥打开,推到他面前。封睿鑫吃了几口,没胃口,放下了。叶舒然没催。他把封睿鑫扶起来。封睿鑫自己走到房间,躺到床上。被子盖好。叶舒然把体温计甩了甩,又递过来。封睿鑫夹着。过了五分钟,叶舒然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五。
“降了一点。”
“嗯。”
叶舒然把药和水放在床头。又拿了个盆,倒了温水,把毛巾泡进去拧干,搭在封睿鑫额头上。毛巾是温的,压着额头有点重量。封睿鑫闭着眼。听到叶舒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脚步声远了,去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换了毛巾。
“你不用守着。”封睿鑫说。
“我没守。”
“你在干嘛?”
“坐着。”
封睿鑫睁开眼。叶舒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边城》。翻到中间。但没在看。他看着封睿鑫。封睿鑫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毛巾又换了。叶舒然的手碰到他额头,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毛巾。”
封睿鑫没再说话。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了一会儿又醒。头还是沉。房间里灯关了,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叶舒然还坐在椅子上。书放在膝盖上,没翻页。人往后靠着,眼睛闭着。封睿鑫动了一下,叶舒然就醒了。
“要喝水?”
“几点了?”
叶舒然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多。”
“你去睡吧。”
“不用。”
封睿鑫看着他。叶舒然坐在那把旧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椅子太小,他腿伸不开,膝盖弯着。封睿鑫想起叶舒然在书店坐矮凳的样子。也是这么蜷着。那时候叶舒然才十七岁,坐在书店柜台前面,腿也伸不开。现在也是。
“你明天有课。”封睿鑫说。
“上午没有。”
“那你下午有。”
“画图课。能请假。”
封睿鑫没再说什么。
叶舒然站起来,又换了次毛巾。这次毛巾凉了,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封睿鑫闭上眼。叶舒然坐回去。房间里安静得很,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远处高架上的车声一直没断,像一条河。
后来封睿鑫又睡了一阵。醒的时候天快亮了。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他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毛巾没了。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放着一杯水,还有一颗药。叶舒然不在椅子上。封睿鑫坐起来,头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他下床,走到客厅。
叶舒然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了件外套,是他自己的。腿太长,沙发太短,膝盖拱着。封睿鑫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叶舒然睡觉的样子很安静,脸朝里,只能看到后脑勺和半边肩膀。呼吸很轻,肩膀跟着起伏。沙发塌下去的那块正好卡着他腰,他睡得并不舒服,眉头微微皱着。
封睿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声音把叶舒然吵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你醒了。”叶舒然说。声音有点哑。
“嗯。你睡沙发干嘛?”
“守着方便。”
封睿鑫倒了两杯水,一杯递过去。叶舒然接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水。外面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还烧吗?”叶舒然问。
封睿鑫摸了摸额头:“不烧了。”
叶舒然走过来,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又贴了一下自己的。“是退了。”
“你去床上睡会儿。”
“不用。我去学校。”
“你不是说下午的课。”
“早上有节建筑史。能去就去。”
叶舒然回房间换了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封睿鑫坐在沙发上。叶舒然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直。他站起来,拉了拉外套。
“药在桌上。中午再吃一次。”他说。
“知道。”
“粥在冰箱里。热一下。”
“知道。”
叶舒然打开门。封睿鑫叫住他。
“叶舒然。”
叶舒然回头。
“昨晚谢了。”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你跟我还说这个。”
门关上了。
封睿鑫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面放着那支体温计、药盒、一杯水。还有叶舒然那本《边城》。书翻到中间,是翠翠在渡口等傩送那一段。封睿鑫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把沙发上的外套叠好。外套上是叶舒然的味道。洗衣粉,雕牌。跟临川的时候一样。
他把外套放在叶舒然房间的床上。然后回自己房间躺下。被子还有余温。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叶舒然昨晚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换了几次毛巾。他记得。换毛巾的时候手很轻。碰到额头的时候不重。就那一下。很快。然后又坐回去。封睿鑫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放着一颗药,还有一杯水。他拿起来吃了。水是温的。大概是叶舒然走之前倒的。
封睿鑫把杯子放下。面朝墙。墙那边就是叶舒然的房间。空着。叶舒然在学校。下午才回来。封睿鑫闭上眼。粥在冰箱里。中午热一下。药在桌上。他都记得。今天不用去学校。可以睡一天。晚上叶舒然回来做饭。大概是番茄炒蛋。或者青椒炒肉。或者土豆丝。随便什么都行。封睿鑫想着想着又睡着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脚。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