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叶舒然的图纸
封睿鑫发现叶舒然在画那栋房子,是三月的事。
不是特意去看的。那天他回来早,叶舒然没到家。房间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平时叶舒然画图,画完就卷起来,塞进画筒。桌上从来干净。那天不一样。桌上摊着一张图,四角压着,像是走得急,忘了收。
封睿鑫从门口过。先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推开门,没进,站门口看。
不是课程作业。
课程作业他见过。图书馆,办公楼,体育馆。线条规规矩矩,标注密密麻麻。这张不是。画的是个小房子。两层。有个院子。院子中间一棵树。房子正面两个窗户。不大。
他看了会儿。退出来,把门带上。坐到客厅沙发上,掏手机。想给叶舒然发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字打了几个,又删了。发出去像催人。算了。手机扔到一边。脑子里还是那张图。那棵树画得挺细,枝干怎么分叉都画出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树。可能是随便画的。也可能是临川河边那种。他不确定。
过了半个多小时,叶舒然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塑料袋里露出一把葱。进门换鞋,把菜放厨房。然后去了自己房间。封睿鑫听到他在里面待了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大概是看到图还摊着,收起来了。
“你今天回来得早。”叶舒然走进厨房。
“嗯。下午没课。”
“吃什么。”
“随便。”
叶舒然洗菜。封睿鑫坐沙发上。电视没开。他看着厨房方向。叶舒然在切菜。刀碰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封睿鑫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你那个图。”
叶舒然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图?”
“桌上那个。小房子。我看到了。”
叶舒然继续切菜。切完了才说:“课程作业。随便画的。”
“不像课程作业。”
“就是随手画的。”
封睿鑫靠在门框上。“那棵树是什么树?”
叶舒然把切好的菜放锅里。刺啦一声。油点子溅出来。他拿铲子翻了两下。“不知道。随便画的。”
“你骗人。”
叶舒然没回头。“没骗你。”
封睿鑫站了会儿。回客厅了。他坐下来,翻开茶几上一本杂志,随便翻。没看进去。厨房里叶舒然把菜炒好了,端出来。两个人坐下吃饭。封睿鑫吃了一口。青椒炒肉。叶舒然的手艺越来越好。
“你以后想建什么房子。”封睿鑫问。
叶舒然嚼着饭。“不知道。看以后能接到什么项目。”
“我是说你自己想建的那种。”
叶舒然想了一下。“没想过。”
“你桌上那个就是自己想建的。”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封睿鑫也吃。两个人安静地吃完。封睿鑫洗碗。叶舒然坐在沙发上。封睿鑫洗完出来,叶舒然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封睿鑫坐到他旁边。这次没隔靠垫。
“那个房子。”封睿鑫说。“有几间房。”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还问。”
“我只看了一眼。没数。”
叶舒然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楼上两间。楼下客厅厨房。院子不大。”
“那棵树呢。”
“院子里。”
“什么树。”
叶舒然沉默了一会儿。“梧桐。”
封睿鑫看了他一眼。“上海那种。”
“嗯。”
两个人又没话了。封睿鑫坐在沙发上。叶舒然坐在旁边。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响。封睿鑫想起那张图上的线条。窗台的位置,台阶的宽度,院子的大小。梧桐树在院子中间偏左,右边留了一块空地。空地上画了几笔,看着像张桌子。两把椅子。封睿鑫不知道那两把椅子是背对房子还是面向房子。他看的时候没注意。
“你什么时候画的。”封睿鑫问。
叶舒然想了想。“断断续续。去年就开始画了。想起来就加两笔。”
“加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些地方想改。”
封睿鑫没再问。两个人坐着。过了一会儿封睿鑫说:“那个房子挺好的。”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
“真的。挺好看的。比我爸那个书店强。书店没院子。也没树。”
叶舒然嘴角动了一下。“你爸那个是旧书店。有年头了。不一样。”
“嗯。不一样。”
封睿鑫靠在沙发上。叶舒然也靠下来。两个人中间没东西。肩膀碰到一起。封睿鑫没挪。叶舒然也没挪。冰箱还在响。外面有人按喇叭。远处高架上一直有车在跑。
“那房子在哪。”封睿鑫问。
“不知道。没定。”
“最好在临川。或者上海。”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封睿鑫看着天花板。“临川也行。河边那块不错。有树。离我爸书店也近。就是冬天冷。上海冬天也冷。但上海有你。”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封睿鑫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个。他说完没看叶舒然。叶舒然也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叶舒然站起来。“我去画图了。”
“嗯。”
叶舒然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那房子还没画完。等画完了给你看。”
封睿鑫说行。叶舒然进了房间。门关上了。封睿鑫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没开。他也没开。就那么坐着。脑子里是那张图。房子。院子。梧桐树。桌上两把椅子。他没看清椅子朝哪。他希望是朝院子里面的。那样坐下来就能看到树。
后来他站起来。洗了澡。回自己房间。躺下来。隔壁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叶舒然在改那张图。封睿鑫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眼。他在想那个房子。楼上两间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朝南的那间给谁。朝北的那间给谁。叶舒然大概会自己住朝北的。跟赤峰路这间一样。把好的让出来。封睿鑫翻了个身。面朝墙。他在想要不要跟叶舒然说。朝南那间也不用太好。有窗户就行。两个人都能晒太阳。不用分。但隔壁的铅笔声还在响。封睿鑫想了一会儿。不想了。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
封睿鑫第二天醒得早。天还没亮透。隔壁没声了。他躺了会儿,起来洗漱。经过叶舒然门口,门关着。他没停。厨房里昨晚的碗已经收进柜子。桌上干干净净。那张图不在。大概又卷回画筒里了。
他出门的时候,叶舒然还没起。封睿鑫在门口站了两秒。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门带上,下楼。楼道里冷。外面风大。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到路口等红灯,脑子里还是那两把椅子。摆得挺近。中间没留多少空。像坐着的人不用探身就能碰到对方。
那天以后,封睿鑫没再提那张图。叶舒然也没提。两个人照常吃饭,照常上课,照常一个洗碗一个坐沙发。电视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开的时候也没人认真看。叶舒然画图还是关着门。封睿鑫经过时,偶尔会慢一步。但门再没虚掩过。
可封睿鑫记住了。房子两层。院子不大。梧桐在中间偏左。右边有桌子。两把椅子。楼上两间。楼下客厅厨房。窗台不高。台阶不宽。这些他都没特意记,就是记住了。有时候上课走神,他会想那房子门口该朝哪边。想不出。又想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落下来会不会扫。谁扫。叶舒然大概会扫。叶舒然那人,什么都收得整齐。
三月过完,天暖了点。有一回封睿鑫回来,叶舒然在客厅。桌上摊着画筒,图没拿出来。叶舒然在削铅笔。削得挺认真。封睿鑫换鞋,问了句吃什么。叶舒然说随便。封睿鑫说那就随便。两个人又安静了。封睿鑫坐沙发,叶舒然继续削。铅笔屑落在纸上,一小卷一小卷。封睿鑫看了会儿,没问图。
他想问。那房子画完没有。又觉得问了,叶舒然大概还是那句,没画完。或者,还早。封睿鑫不想听这个。他就没问。
后来有一天,叶舒然出门早。封睿鑫起来时,他房间门开着。桌上画筒在。封睿鑫没进去。就站门口看了一眼。画筒靠着墙,跟平时一样。桌子干净。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封睿鑫把门带上。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叶舒然说,等画完了给你看。他当时说行。其实他挺想看。想看那两把椅子到底朝哪边。是朝房子,还是朝院子。朝院子好。坐着能看树。
再后来,封睿鑫也没催。叶舒然也没拿出来。那张图就像没出现过。可封睿鑫知道它还在。在画筒里。卷着。叶舒然想起来就加两笔。可能今天加,可能下个月。可能明年。封睿鑫不急。他就是有时候会想。想那房子要真建起来,在临川也行。上海也行。河边有树,冬天冷,但屋里能晒太阳。楼上朝南那间,不用太大。有窗户就行。朝北那间给叶舒然。他肯定这么选。封睿鑫不用问也知道。
晚上躺下,隔壁有时候有铅笔声。有时候没有。封睿鑫听着。听着听着就睡了。梦里没房子。就是白天那些事。课,饭,洗碗,沙发。还有那张摊在桌上的图。他站在门口看。叶舒然在厨房切菜。刀碰案板,一下,一下。封睿鑫想,等画完了,得好好看看。那两把椅子,到底朝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