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 章 封睿鑫的编辑梦
封睿鑫的实习是四月开始的。
投了七八家出版社和杂志社,最后去了福州路上一家小出版社。文汇出版社。不是那种大社,就做文学类的书。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三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有人走过,先是一声闷响,再拖一声细响。一共十几个人,分三个编辑室。封睿鑫在第二编辑室,跟着一个姓沈的编辑。
沈老师四十多岁,女的,短发,方框眼镜。说话快,走路也快。第一天她给了封睿鑫一摞稿子,说:“你先看。看出什么写什么。不要客气。”
稿子是本地一个作者投来的长篇小说,写上海弄堂故事。封睿鑫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一页一页看。看了三天,写了两页审读意见。交给沈老师,她扫了两眼,说:“太客气了。问题指出来,但别怕得罪人。”
封睿鑫拿回来重新写。第二遍写得直接了些。沈老师看了,说可以了。
实习不用每天去,一周去三个半天。封睿鑫安排在周二、周四和周五。周二周四下午没课,周五全天没课。去了就坐在角落里看稿子,偶尔帮沈老师校对,偶尔跑腿送文件。办公室有台饮水机,封睿鑫每天去了先接一杯水,坐下来。水杯是塑料的,接满的时候冒着一点热气。旁边坐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实习生,叫小李,本地人,话多,总跟封睿鑫聊明星八卦。哪个明星分手了,哪个又上了热搜,小李门儿清。封睿鑫听着,偶尔嗯一声。小李也不在乎他回不回,自己说得挺起劲。
他喜欢这个工作。稿子看得进去,校对也不觉得枯燥。沈老师有次说:“你适合做编辑,坐得住。”
封睿鑫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晚上回去跟叶舒然说了。叶舒然正在炒菜,锅铲翻了两下,油在锅里滋啦响。
“你那个沈老师,人怎么样。”
“挺好的。说话直。”
“那就跟着她学。”
封睿鑫说嗯。坐在沙发上看叶舒然炒菜。叶舒然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两个人吃饭。封睿鑫说了些实习的事。叶舒然听着。封睿鑫发现叶舒然吃饭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可能是累了。建筑系这学期课重,他常常画图到半夜。封睿鑫没多问。
五月开始忙起来。沈老师手里有一本书要赶在六月的书展之前出来,校对量大。封睿鑫去实习的时间从三个半天变成四个半天,有时候周五晚上也留下来加班。办公室的灯管是旧的,有一个总闪。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加班的时候小李已经走了,就剩封睿鑫和沈老师。沈老师改稿子,封睿鑫校对。两个人不说话,各自做各自的。到九点多,沈老师说:“你先走,明天再来。”
封睿鑫说:“我把这章校完。”
沈老师没再管他,先走了。
封睿鑫坐公交回赤峰路。有时候末班车快没了,他得跑一段。到家十点出头。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桌上扣着一个碗。叶舒然房间的灯亮着,门关着。封睿鑫把碗掀开,菜在里面。有时候是番茄炒蛋,有时候是青椒炒肉,有时候是炒青菜。饭在电饭煲里,还是温的。封睿鑫盛饭坐下来吃。吃完洗碗。经过叶舒然房间,敲一下。里面说进。封睿鑫推开门。叶舒然在画图。
“吃了吗。”
“吃了。”
“你几点回来的。”
“六点多。”
“菜凉了吧。”
“热了。”
封睿鑫站在门口。叶舒然手里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画。线条很细。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封睿鑫看了一会儿。
“你明天几点起。”
“七点。”
“那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
封睿鑫关上门。回自己房间。躺下来。隔壁的铅笔声还在响。有时候响到很晚。封睿鑫听着听着睡着了。
后来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六月书展快到了,出版社所有人都忙。封睿鑫周二下午去了,一直待到晚上九点。周四从下午两点待到晚上八点。周五全天,有时候到晚上十点。有时候沈老师说你先走,封睿鑫说没事。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从出版社到公交站要走十分钟。福州路晚上安静,路灯亮着,行人不多。有几家书店还开着,橱窗里摆着新书。封睿鑫经过的时候会瞟一眼。有时候看到自己参与校对的书的封面,会停一下。翻两页,放回去。继续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封睿鑫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过外滩,过苏州河,过中山北路。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着车窗。脑子里是稿子上的字。有时候是一句话,反复在脑子里过。有时候是一个错别字,沈老师没发现,他发现了。这种时候他会觉得踏实。
到家的时候往往十点多。有几次十一点。推门进去,客厅灯还亮着。桌上扣着碗。叶舒然房间灯亮着。封睿鑫把饭吃了。洗碗。敲叶舒然的门。
“你又加班了。”叶舒然说。
“嗯。书展之前赶一赶。”
“你明天还去?”
“去。”
叶舒然没再说什么。封睿鑫站在门口。叶舒然在画图。铅笔在纸上走。封睿鑫看着他的背。瘦了。肩膀的骨头比以前明显。封睿鑫想说你别老画到那么晚。但没说。叶舒然跟他一样。两个人都在忙。他加班。叶舒然画图。各忙各的。
有天晚上封睿鑫回来得特别晚。十一点半。公交车没了,打车回来的。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桌上扣着碗。叶舒然房间的灯关了。封睿鑫愣了一下。平时叶舒然都亮着灯。今天大概是睡了。
他把饭吃了。洗碗的时候动作放轻。洗完了经过叶舒然房间。门关着。封睿鑫站了两秒。回自己房间。躺下来。隔壁很安静。他听着。只有冰箱在响。叶舒然睡了。封睿鑫翻了个身。面朝墙。这阵子他跟叶舒然说话的时间加起来可能没有以前一天多。早上他走的时候叶舒然已经出门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叶舒然要么在画图要么睡了。他加班。叶舒然忙。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子里。但碰不到。
第二天早上封睿鑫起得早。叶舒然坐在桌前画图。桌上放着早饭。一碗粥。一个鸡蛋。封睿鑫坐下来吃。叶舒然没抬头。
“你今天去出版社吗。”叶舒然问。
“去。下午。”
“几点回来。”
“可能还是晚。”
叶舒然嗯了一声。封睿鑫吃完早饭。把碗洗了。出门的时候叶舒然还在画图。封睿鑫站在门口穿鞋。回头看了一眼。叶舒然的背。跟平时一样。挺直。铅笔在纸上走。
“叶舒然。”
叶舒然回头。
“我下周就忙完了。书展之后不加班了。”
叶舒然看了他两秒。“嗯。”
封睿鑫出门了。下楼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快。骑上车。往学校走。路上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他眯着眼。骑了一段。脑子里是叶舒然刚才那个表情。很淡。什么都没说。但封睿鑫知道。他知道叶舒然等他。等他忙完。等他回来。等两个人再像以前那样坐下来吃饭。不用扣碗。不用热菜。不用敲门。叶舒然什么都没说。但他在等。封睿鑫踩快了踏板。六月的太阳出来了。梧桐絮飞着。他骑到学校门口。锁好车。进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阳光很亮。他没停。进了楼。
那天下午去出版社的路上,封睿鑫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跟他那个旧的有点像。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没买。继续走。到出版社的时候沈老师已经在办公室了。封睿鑫坐下来,把稿子翻到昨天校到的那页。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