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蜚的蛇鳞结界稳固后,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即刻北行,打算奔赴极北之地的寒酥古城。
罗星将众人送至忘忧谷口,临别时忍不住多嘱咐几句:“你们这次去北境,气候寒冷,环境变幻莫测,一路可要小心谨慎。”
“放心吧,我们会小心的。”林鹿笑着拍拍罗星肩头。
“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们一起去吧,人多热闹,总比你自己在这陪着大花强。”秦江笑嘻嘻提议道。
“我就不去了。师父一生都守着忘忧谷,如今他老人家仙逝了,我自然要留在这里,继续守护这山谷,守着师父。”罗星说着,眼神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伤感,随即笑道:“你们放心去,我在这等着你们回来,为你们封印妖物,帮你们护佑虞国。”
罗星言语恳切,众人虽依依不舍,也只能道别,奔赴下一场未知之战。
出了黑鸦林,一路北行,众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夫诸鹿角尚未出世,水患亦未成型,这般赶路,正是要抢在皇甫云澜之前占得先机。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起初只觉冷风凛冽。渐渐地,道旁衰草覆上一层薄霜。最后竟呵气成霜,手足开始冻僵。走了足足半月,寒酥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五月时节,此地却是一片冰雪琼瑶。檐角枝头覆着厚冰,街面结着镜面似的冰壳,日光洒落,满城冰面泛着碎银似的光。
进城第一件事,众人直奔成衣铺。身上的衣裳根本扛不住极寒,再不添厚棉衣,没等上山就得先冻僵。
“老板,你们这儿平时外来人多吗?”兰若溪挑着厚狐裘,随口问了一句。老板正给她找合适的尺码,闻言抬起头。
老板是个圆脸憨厚的本地人,一笑便满脸沟壑褶皱:“往年少,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乡人。今年邪乎,这一个月算上你们,都来三拨了。”
四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掠出错愕。三拨人马?荼蘼会算一拨,他们算一拨,那第三拨是什么人?是敌是友?目的又是什么?
“老板,这三拨人看着像一起的吗?”林鹿试探着问。
“那哪能啊!根本不是一路人!”老板摆着手,“头一拨都是跑江湖的,穿得花里胡哨,里头有个瘦子邪门得很,大冷天就穿件单衣,冻得脸发青也不买棉衣裳,怪得很。”
众人心里已有了数。这一拨,十有八九是皇甫云澜的人。
琴晚说过,她网罗了不少江湖术士,专找灾兽残件,这些人旁门左道傍身,自然不怕严寒。
“那另一拨呢?”秦江追问。
“那一拨就不好说了。”老板摸着下巴,“穿着普通,话也少,都听一个大高个的,听口音是虞都城来的。看着都是练家子,力气大得很!”
“你怎么知道的?”林鹿脱口问道。
老板指了指墙角:“看见那柜门没?我忙不过来,让他们自己开柜拿,好家伙!那人一伸手直接把柜门拽下来了!你说力气得多大!”
“那他们打听什么了吗?”琴晚心念一动,轻声问道。
“这两拨人都问一座山——鹿角峰,就是咱们这儿最高的那座雪山。”
“鹿角峰!”四人异口同声,眼睛都亮了。
“咋?你们也要去?”老板皱起眉,“听我一句劝,别去!那山上有妖怪!每年五月夏至那几天都会出来……害人。到时候天上还会冒出七彩光,这时候上去的人啊,没几个能下来!”
“妖怪?”兰若溪笑了笑,掏出一把银钱递过去,“老板,你跟我们详细说说,我们就是专门来捉妖的。”
老板望见银钱,眼前一亮,飞快揣入怀中,话匣子随即打开。从上古洪荒传说到近年雪山异事,无论真假虚实,尽数娓娓道来,直讲到天色擦黑,掌起了灯,他还没讲完。几人将该问的都问过了,便起身告辞。
回到客栈,草草吃了晚饭,众人聚在房间里。琴晚一边为众人斟上热茶,一边轻声发问:“你们说老板的话,有几分可信?”
“雪山妖怪多半是夸张,不过七彩光未必是假的。”秦江剥着花生,“说不定就是夫诸鹿角的妖气显出来的。”
兰若溪颔首:“我倒觉得大半属实。极寒之地地貌特殊,有些异象也正常,不能全当做他在唬人。”
林鹿眉头微蹙,“我和秦江想法一致。那老板油嘴滑舌的,为了卖钱什么都敢说,指不定添了多少水分。”
“每年五月出异象,现在正好是时候。”玄墨蜷在桌上,眯起幽绿眼眸,“明天一早就上山,是妖是怪,去看看就知道了。”
秦江忽然开口:“玄墨,你已经活了三百年,见过那种七彩光吗?”
玄墨摇了摇头:“第一次来极北之地,倒是没见过。不过有件事我觉得挺蹊跷,除了荼蘼会和咱们,第三拨人到底是谁?按说灾兽残件的事,不该有外人知道。”
林鹿想了想,反问道:“有没有可能,他们的目标不是鹿角?”
“不好说。”玄墨幽绿眼眸闪烁一下,“总之明天上山,都小心点。”
次日天方微曙,众人带齐了城中置办的一应装备,踏雪启程。日光落于无垠雪原,折射出刺眼寒光,灼得人眼目酸涩。一行人都戴着冰晶眼罩,脚踩铁钉鞋,手里攥着冰镐,一步步艰难地向鹿角峰进发。玄墨钻进秦江的行囊里,只露个脑袋往外看。
雪山行路异常艰险。山下尚且风静雪停,山上却寒风割面,卷着细碎雪粒砸在衣衫上,噼啪作响。正午,巍峨峰顶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山势陡峭,峰顶一分为二,两道尖峰突兀挺立,遥遥望去,宛若一对巨型鹿角刺破云层。
“就是那儿了!”秦江瞬间来了精神,疲惫消了大半。
众人咬牙前行,总算在夜色笼罩前爬到了峰腰。
“还往上走吗?”琴晚紧了紧领口,冻得声音发颤。
“再往上走走。”秦江仰头望着峰顶,“雪山上夜里太冷,露天待着会冻死人。找不到雪洞,咱们就得挖一个。”
众人默然。干粮早已冻得坚硬如石,难以咀嚼,只能含雪止渴,终日未曾沾半点热食。又爬了约莫一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林鹿扬声呼喊:“你们看上面!”
皓月悬空,清辉遍洒,将茫茫雪原照得透亮澄澈。数丈高的崖壁上,一处黝黑洞口凹陷其间,在雪白山体衬托下格外醒目。
钻进雪洞的刹那,寒风尽数隔绝,洞内暖意远胜外界,众人终于得以稍稍喘息。
这是个葫芦形的冰洞,洞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却颇为开阔。
众人不敢深入,只在洞口避风位置燃起篝火。林鹿拿铁碗盛雪架在火上,渐渐融出清水,围着火光烘烤冻硬的干粮——这是众人整日里第一口热乎吃食。
“你们先吃,我去里面看看。”玄墨舔了舔爪子,转身走向雪洞深处。
填饱肚子,众人借着火光打量周遭。洞顶悬满尖锐冰棱,错落如兽齿森然;洞壁莹白光洁,丛生无数剔透石花,恰似凝冻的琼花,万古不凋。地面留存数堆陈旧炭灰,足见先前登山之人也曾在此落脚歇息。
不久,玄墨折返回来,尾尖轻晃,“都跟我来。”
众人举着火把紧随其后。绕过葫芦口,内里洞厅更为宽敞,气温也高出几分。洞壁与穹顶密布石花,火光映照下折射着五彩流光,水珠顺着穹顶石花滴落,滴答声响此起彼伏。玄墨一路走向深处,行至洞穴尽头依旧没停。
“玄墨,都到头了,什么都没有啊。”秦江忍不住开口。
“急什么。”玄墨故意顿住话音,晃着的尾巴也停了一瞬,“找找,这儿有机关。”
“机关?你怎么知道?”林鹿一脸茫然。
“你想啊,前面的人火把都留在这儿,人却没往回走,不是另有通道是什么?”兰若溪指着洞壁上插着的几只烧残的火把接道。
“还是若溪心细。”玄墨微微颔首。
众人当即打起精神,举着火把细细摸索洞壁。琴晚静立原地,指尖掐算,片刻后走向右侧洞壁。贴着洞壁的地面有朵小巧石花,模样无奇,很难察觉。
“应该是这儿。”她伸手轻推,石花纹丝不动。
“让我来!”秦江性子急躁,抬脚便踢向石花。
“你别——”兰若溪阻拦不及。
只听“哎哟”一声,这石花竟是长在地里的,秦江这一脚非但没有触动机关,反倒踢得脚生疼。
兰若溪无奈摇头,蹲下身,指尖沿着石花边缘摸了一圈。她发现这石花虽然按不下去,却可以转动。她捏住石花轻旋一圈,最后向上一提,竟顺利取下。
这是一个两头尖的梭形石花。
兰若溪眸光一闪,这石花的孔洞竟比石花还长一些。她反手将石花对准孔洞用力嵌回原处,石花果然没入地面!
轰隆一声,头顶冰崖裂开一道口子,。裂口一开,洞中气流倒卷而上,把人往裂隙里吸。众人不及应对,尽数被卷入裂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琴晚最先苏醒,扶着酸痛的额头坐了起来,“这是哪儿啊……”
“咱们是被风卷进来的?”秦江也晕乎乎的,“这风也太邪门了。”
众人的火把都掉落在冰洞中,现在只能点亮火折子。此地与方才雪洞截然不同,四下浓黑如墨,无半分雪色微光,微弱火光似被无边黑暗吞噬,仅能照亮方寸之地。林鹿蹲在地面反复摸索,找不到半点入口痕迹,无人说得清众人究竟如何来到此地。
“这里地势低,咱们应该是被卷进来后滚到了底部,所以找不到入口。”琴晚认真分析。
“有道理。”兰若溪点点头,“也难怪之前上山的人都没回去——进来容易,出去难。”
兰若溪举着火折子,朝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火光消融在黑暗里,其余人心底悄然生出不安。
“若溪,你小心点!”琴晚轻声嘱咐。
“等等我!”林鹿追了上去。两点微光转瞬便没入沉沉黑暗。
“我去另一边看看。”玄墨说着往相反方向走去。
“这是个圆形的大洞,咱们刚才站的地方大概是圆心。”林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空旷回声,“这边有个洞口,像是天然形成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变成一声短暂的惊呼:“啊——”
“林鹿!啊——”兰若溪的惊呼声紧随其后!
两声惊呼戛然而止。
山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玄墨朝着声音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黑暗中。
“林鹿!若溪!”秦江和琴晚也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