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云城市区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苏晚棠从宿舍走出来的时候，沈衍之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完全没有了指挥官的严肃劲。
“这么早？”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路况不好，得早点出发。”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晕车药带了没？”
她愣了一下：“不至于。”
“上次的路比这好走。”他淡淡地说。
她想起来，上次去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她确实有点晕机，但那是战斗机。现在坐汽车，应该没问题。不过他既然问了，她也就没反驳。
车子开出市区后，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不一样了。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和蜿蜒的乡间小路。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苏晚棠看着窗外，有些出神。她从小在军队大院长大，后来进了空军基地，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边境的无人区。农村对她来说，只存在于电视里和别人的描述中。
“还有多远？”她问。
“两个半小时。”他目视前方，“路况不好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开始有些紧张了。虽然上次已经见过他的家人，但那是在云城，在她自己熟悉的地盘。这次要去他的老家，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硬朗，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爸……”她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我今天去吗？”
“知道。”他说，“我提前打过电话了。”
“他……有什么反应？”
沈衍之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他说好。”
就一个字。她忍不住笑了：“你们父子俩说话都这么简洁的吗？”
“习惯了。”他说，“村里人都这样。”
车子沿着山路蜿蜒前行，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苏晚棠刚开始还能欣赏窗外的风景，后来就开始觉得胃里有些翻腾。她悄悄深呼吸，把不适感压下去。
“还有多远？”她又问了一遍。
“二十公里。”
“还有这么久……”她皱着眉，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
沈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车速明显慢了一些。
十点多的时候，车子终于拐进了一个小村庄。泥巴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房屋，大多数是土坯房，墙面斑驳发黄，房顶盖着灰扑扑的瓦片。几只土鸡在路边刨食，看到车过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苏晚棠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震撼。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
“到了。”沈衍之把车停在一座小院门口。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土坯墙刷得白白净净，院子里种着几畦蔬菜，绿油油的。墙角堆着一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
沈衍之刚下车，屋门就打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花白的头发，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
“爸。”沈衍之喊了一声，走过去。
沈大山看着儿子，眼眶有些湿润，但嘴里只蹦出一个字：“好。”
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苏晚棠身上。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叔叔好，我是苏晚棠。”
沈大山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好、好。进屋坐，进屋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热情。苏晚棠跟着他走进屋里，发现里面的布置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旧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
“家里条件不好，”沈大山有些局促地说，“委屈你了。”
“叔叔，您别这么说。”苏晚棠连忙说，“我觉得这里很好。”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而且这种朴素的氛围，让她觉得心里很踏实。
沈衍之把行李放好，走过来低声问她：“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她说，“我帮您做饭吧。”
沈大山又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她笑着说，“我学的。”
其实是最近才开始学的。之前她根本不会做饭，后来为了……总之学了一些，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她有信心今天不会把厨房烧了。
沈大山看着她，眼眶又有些湿润。这个城里来的姑娘，竟然愿意帮他做饭。他这辈子没怎么被人关心过，儿子常年不在身边，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现在突然多了个年轻姑娘说要给他做饭，他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那……我给你打下手。”他说。
厨房很小，土灶大锅，烧的是柴火。苏晚棠站在灶台前，有些无从下手。她平时用的都是电磁炉和燃气灶，这种土灶还是第一次见。
“我来生火。”沈衍之走进来，蹲在灶台前开始捣鼓。
苏晚棠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新奇。他看起来很熟练，显然是从小帮父亲做饭的。
“你经常做饭？”她问。
“小时候做。”他说，“后来去部队，就没怎么做过了。”
她点点头，开始切菜。沈大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下。父子俩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馨而安静。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盘腊肉，还有一碗鸡蛋汤。虽然简单，但都是家常味道。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沈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将就着吃。”
“叔叔，这已经很好了。”苏晚棠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很好吃。”
沈大山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好吃就多吃点。”
饭吃到一半，沈大山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苏晚棠：“衍之从小就命苦。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孩子要强，什么都自己扛着，不愿意麻烦别人……”
“爸。”沈衍之打断他，“说这些干什么？”
“我要说。”沈大山坚持，“姑娘，今天你来了，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苏晚棠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叔叔，您说。”
“衍之从小没有娘，我希望你能对他好。”沈大山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里苦。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你能替我照顾他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叔叔，我会的。”
沈衍之低头扒饭，但苏晚棠能看到他的耳朵尖微微发红。这个在战场上无所畏惧的男人，在父亲面前还是像个孩子。
吃完饭，苏晚棠主动收拾碗筷。沈大山要帮忙，被她拒绝了。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洗刷刷，听着外面父子俩用方言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那种亲密。
下午的时候，沈衍之带她在村子里转了转。村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沈衍之用方言回应着，偶尔回头看看她，眼里有笑意。
“村里人都很好，”他说，“小时候对我家很照顾。”
她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慨。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贫穷，但温暖。每个人都在努力生活，互相帮助，不计较得失。
走到一处老宅前，沈衍之突然停下脚步：“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后来翻新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间更加破旧的土坯房，墙上的裂缝清晰可见，房顶的瓦片也缺了几块。
“你小时候就住这里？”她问。
“嗯。”他说，“那时候穷，一家三口挤在一间房里。后来我爸出去打工，赚了点钱，才盖了现在的新房。”
“新房也不新了。”她说。
“二十多年了。”他笑了笑，“我爸舍不得拆，说留着也是个念想。”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他从来不说这些，从来不提自己小时候吃了多少苦。每次问起，他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小时候有没有恨过我？不，你有没有恨过生活？”
他看了她一眼，摇头：“恨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抱怨没用。我爸常说，人穷志不穷，只要肯努力，总会有出头之日。”
“所以你就拼命努力？”她说。
“所以我就拼命努力。”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有了今天。”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分明，全是茧子。这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也是他努力的证明。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苏晚棠站在小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丘和炊烟，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这种感觉跟在部队里不一样，跟在云城也不一样。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飞机大炮，只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真挚的情感。
“晚上想吃什么？”沈衍之走出来问她。
“你做什么我都吃。”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唇角扬起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吃完晚饭，沈大山早早地睡了。今天一天，他显然很高兴，精神头特别好，但这把年纪了，体力还是有些跟不上。临睡前，他拉着苏晚棠的手，把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叔叔，这我不能要……”她推辞道。
“拿着。”沈大山按住她的手，“这是叔叔的心意。你第一次来，我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点钱你拿着买件衣服。”
她看着手里的红包，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钱。但更重要的是这份心意，她能感觉到。
“谢谢叔叔。”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不谢。”沈大山摆摆手，“衍之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很简单，但她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也是对她的信任和托付。
苏晚棠和沈衍之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农村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在天幕上的钻石。
“你爸真是个好人。”她轻声说。
他问：“你不嫌弃农村吗？”
她笑了：“我嫌弃什么？我嫁的是你，又不是农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十指相扣。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一辈子。”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反握住了他的，更紧、更紧。
夜风吹过，星星依然明亮。小村庄的夜晚，安静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