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草图
书名:玄灵盘之凡界遗孤 作者:子书 本章字数:3323字 发布时间:2026-10-24

过了年,冰还没化透,卢岳进山就整两年了。


后山泉眼边上,白石头圈里的雪化得比别处早。他夜里去,天亮前回来,一趟没断过。气在他身子里走圈,一圈十二个周天,稳稳当当,收发由心。可再往上,就推不动了。


那道门在他丹田里。他摸得到门框,摸得到缝,就是推不开。他加长过练功,试过憋气不散,也试过在泉眼边上坐到月亮落尽,突破的门槛却纹丝不动。


有一夜他急了,抬手在白石头上拍了一巴掌。


石头没裂,他的手心肿了半天,火辣辣地疼。疼完了他自己先乐了,蹲在那儿,笑得肩膀直抖。十岁出头的孩子,跟一块石头置什么气。


笑完了,把气收了,该干嘛干嘛。


练气的事他跟陈瘸子提过一回,就一回。陈瘸子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杂役里头练到二层的,我进院二十年,见过一个。”他说,“矿上监工,姓鲁,比你大十岁,练了十三年。”


“后来呢?”


“后来塌方,砸死了。”陈瘸子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二层能扛二百斤。扛二百斤的人死起来,跟扛八十斤的一个样。”


卢岳把这话琢磨了一路。走到半坡他想明白了:二层不二层的,眼下不急。他要的是手熟,是灵石,是比孙鹤多撑几年。修为那东西隔着一层看不清的玻璃,急也没用,不如把眼前能抓的先抓到手里。


开春头一桩事,是花灵石。


药园的活开春最重。翻土,换畦,育秧,吴婆子的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大半力气活都压在卢岳身上。活重了,园子那头的抽成也涨了,一月两枚。


这两枚,一枚也落不到他兜里,全进了马六的木牌格。


他听见这个信儿的时候正在垄上撒种,手上没停。涨吧。抽成涨得越狠,孙鹤越把园子当块肥肉,往后咬得越急。他现在要的已经不是园子给的那点灵石,是园子给他的那双手,和整座山的沟沟坎坎。


他把一冬攒下的灵石数了三遍,八枚,贴身那三枚,他没算进去。


他去找了陈瘸子。


“管事的,托你办件事。我要一本采药的图解。带图的,中阶的。”


陈瘸子拨算盘的手停了。他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把卢岳打量了一遍,眼里先是意外,意外后头还压着点别的东西。


“中阶的图解,山下书肆有三种。”他说,“最贱的一种,《百草图谱》,旧抄本,缺页。八枚,含我的跑腿钱。”


“要了。”


“想好了?八枚,你一冬的积蓄,换一本文书?”


“文书能在脑子里住一辈子。”卢岳说,“灵石住不住得久,看命。”


陈瘸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低头接着拨算盘。


“七天后到。”


书到的那天,卢岳的心跳快了几拍。


一册旧抄本,蓝布皮磨得发了白,纸角叫虫蛀了两处。翻开,一页图一页注,图上的草是拿墨线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根、茎、叶、花、果,清清楚楚。他翻到迷神草那页,图上三歧六叶,连叶背的绒毛都点了出来,底下小字注着:生于向阳石隙,三年者茎紫。


跟他脑子里那条“带露采,日头一出散一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他坐在灶膛前,就着火光一页一页看,看完一遍再看一遍,看到后半夜。六十四页图,他一晚认熟了二十一样灵药草。缺了八页,缺就缺,他把脑子里那些没图的,一条一条补进图与图的空当里。


这本书他敢明着看。就搁在铺头,谁来翻都行,一个杂役看采药的图,天经地义。进山两年,他头一回有一样能摆在明处的东西。


吴婆子把图解借去,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指甲缝里全是药渍,捏着书页的手势小心得很,生怕捏破了什么活物。


“这个好。”她道,“比俺这脑子强。俺认了三十年,有的草认得名不认得图,有的认得图叫不上名。”


她把书还回来,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一个杂役,要这个做什么?”


“想挣灵石。”


“采了卖?”


“嗯。”


吴婆子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开春你要真弄,就弄带露的迷神草。今年价钱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你大牛会告诉你。”


大牛这个春天不痛快。


矿上拓新道,用不着那么多杂役,陈瘸子把他挪去了外门打杂。说是打杂,其实就是当牲口使。搬石料,扛房梁,挑水,扫雪,外门弟子一句“喂”,他就得一路小跑。活最重,饭没多一口,月底工钱还叫管事的拿“损了东西”的名目扣去两成。


他不敢吭声。他力气再大,身上一层修为都没有,跟那些练气四五层的弟子中间隔着的,何止是拳头。


三月初,他扛两根房梁上脚手架,下来的时候踩空一级,腰闪了。


人是自己走回院的,脸白得吓人,额头的汗一层压着一层。到了柴房门口,腿一软,全靠扒着门框才没出溜下去。卢岳扶他上铺,手刚碰到他的腰,他嗷了一嗓子,卢岳自己先缩回了手。


大牛趴在铺上,脸埋进草席,半晌,闷闷地来了一句。


“别声张。让人知道俺废了,下个月的活就没了。”


卢岳蹲在铺边,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堵。


他见过这人扛八十斤的筐上山,见过他拿脊背替人挡塌方,见过他把干粮掰一半塞给他。这么一个铁打的人,趴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怕的是丢一份挑土的活。


“三天。”卢岳说,“三天你能下地,五天好利索。”


大牛从草席里抬起脸,一脸的鼻涕眼泪,愣愣地看他。


腰挫的方子,册子上统共两行:生酒搓热,粗盐炒烫装袋敷之,热砖覆其上,三日勿弯腰。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是那个写字的人自己添的,不,是拿笔尖狠狠戳出来的:俺用过,灵。


他托陈瘸子打了半斤最贱的浊酒,从伙房要了一碗粗盐。夜里闩了门,他把酒倒在掌心搓热,隔着单衣一下一下给大牛搓腰。那条腰又宽又厚,皮肉底下的筋却拧成了一条死结,指头按上去硬得硌手。粗盐在锅里炒得噼啪响,装进布袋,裹了两层布敷上去。大牛疼得直抽气,一声比一声小,后来就打起了呼。


连敷三夜。


第三天早上,大牛自己坐起来了。他愣了半天,扭了扭腰,又扭了扭,忽然咧开嘴,一口白牙。


“不疼了。”


“再装两天。”卢岳说,“五天里头别弯腰,别扛东西。外头就说伤没好。”


“为啥?”


“外门那帮人看你好得快,往后派给你的活只会更重。”


大牛琢磨了半天,重重点头。


当天晚上,大牛蹲在他跟前,蹲了半天不说话。灯芯的火苗一跳一跳,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岳娃。”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俺没啥能谢你的。俺一个月就那么几个钱,俺有用,俺不能给你。”


“不要你的灵石。”


“俺知道。”大牛挠了挠头,喉结上下滚了滚,“俺娘走得早,俺爹走得早,俺连他们长啥样都想不起来,就记得家里那头牛。俺这条命是从逃荒路上捡回来的,没人拿俺当过人。”


“就你。药钱你出的,手是你搓的,伤是你给治的。往后你的事,就是俺的事。哪天有人欺负你,你喊一嗓子,俺这条命给你。”


卢岳坐在那儿,鼻子发酸,半天没能说出话。


这两年他把人心看了个透。郑老栓的秤,孙鹤的笑,桂管事的算盘,陈瘸子的账本,一笔一笔全是买卖。他早就学会了把每一份好意先折成价钱掂一掂。可大牛这句话,他折不出价钱来。


“行了。”他哑着嗓子道,“糖还有没有?”


大牛一愣,咧开嘴笑了,从怀里摸出个纸包,里头就剩最后一块。


“给你留着呢。”


几日后。


禁地要开的话,是大牛先透露给他的。


“外门这几天都在说,”他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吓人,“开春冰一化,禁地外围开三十里,弟子凭腰牌就能进,采着的东西,三成归公,七成归自己。”


“谁说的?”


“都这么说。执事殿的人来挑力工了,一名弟子带两个杂役,进去背东西,一天五枚灵石。”


“一天五枚?”


卢岳的心口咚咚地跳。他一个月拼死拼活,最后才剩下三枚半。


吴婆子的话也对上了。她让他弄带露的迷神草,说今年价钱不一样。园子里这几天的活也变了样,吴弟子一天来三趟,催着育秧备药,说山上要动禁地,各脉都得备药。


院子里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往日外门弟子路过杂役院,眼皮都不抬。如今他们在校场上练到半夜,符箓一张一张地买,库房前排起了长队。孙鹤也去了校场。卢岳远远看过一回,那人练得狠,一剑一剑往木桩上劈,劈完了站在雪水里喘,喘匀了接着劈。那张白净的脸上又狠又急,一双眼睛里烧着火。


他在跟三十岁的坎赛跑。禁地一开,就是他最后一搏的机会。


盯上禁地的,远不止他一个。执事殿的告示贴上了墙,采买的名目一天一变。杂役院里连二秃子都在打听力工的名额,见人就递话,点头哈腰。郑老栓蹲在墙根下,说了一句没人接的话:那地方说开三十里,就真只有三十里么。


夜里,卢岳照旧去了后山。


泉眼边上,他坐得比往常都久。崖底下的声音这半个月响了两回,一回比一回长。他坐在白石头上,听那个一明一灭的节奏,心口那股热气又顺着脊梁往上爬。


盯的人多了,他也盯着。


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怀口,玉佩温温的。去年冬天他站在雪地里,脚尖朝着那个方向;今年开春,那扇门真要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怕,还是该盼,末了他把这两样,都压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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