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禁地外围真开了。
就开了三天。
力工的名额下来那天,杂役院出了四个名字,里头没有卢岳。他去找陈瘸子,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陈瘸子把那张名单往账本底下一压,压得严严实实。
“你去不得。”
“为什么。”
“邵青练气四层,比你大不了几岁。”陈瘸子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炭火的光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先把命养粗。命粗了,才轮得到想别的。”
卢岳站在那儿,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堵得他眼眶发热。他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等的就是这三天的门。他攥了攥拳,把那股火气咽下去,行了个礼,退出来了。
那三天他一天三趟往园子里跑,把自己埋在垄沟里,累得直不起腰。可他的耳朵一直支棱着。崖底下的声音夜夜都在响,一明一灭,比往年任何一个春天都勤。他夜里躺在铺上数着,数到后半夜,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
第三日黄昏,山腰道上下来两扇门板。
一扇上头的手垂在门板外头,指头还薅着一把草。另一扇蒙得严严实实,草席压了三层。抬门板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一个朝两边看。院里的人默默让开一条道,谁都没出声。
吴老三的烟袋锅子掉在雪地上,他都没发觉。
第四天,执事殿贴出告示:外围清点已毕,暂闭。
卢岳正在给骡子拌料。他手上的活没停,心口却叫人攥了一把,攥得又酸又愧。他庆幸自己没去,庆幸得心口发苦。
大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腊月,宗门发丹。
这是头一遭。执事殿说山上今岁出入平安,给修士籍的杂役一人发一粒丹,算恩典。青石校场上支了两张桌案,二十几个修士籍的杂役排成一行,按名册上记的层次领丹。练气一层的,领下品聚气丹一粒。
轮到卢岳的时候,执事殿的先生眯眼看了看名册,又抬眼看了看他。
“卢岳。练气一层。下品聚气丹,一粒。”
他双手接了,鞠了一躬。
人堆里有人嗤了一声,不轻不重,刚好全队都听得见。“废根领丹,喂鸟么。”
卢岳捏着那个小瓷瓶,手很稳,脸上还挂着那点木木的顺从。可他的耳朵把这一声嗤笑收进了账里。二秃子笑得最响,笑完了还凑到旁边人耳边道了句什么,两人一齐扭头看他。
孙鹤就在这时候从校场边上过,狐裘换成了新的,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他脚步顿了顿。
“两年前一层都没有。”他斜着眼,慢悠悠地道,“如今一层了。这废根,倒没死心。”
马六在旁边陪笑道:“师兄,好歹是修士籍了,月俸里头……”
“月俸。”孙鹤笑了一声,扇子敲了敲掌心,“一块废料,月俸养到老,也就那个样子。”
他走了。队伍重新往前挪。
卢岳低着头,把瓷瓶揣进怀里。就在揣进去的那一瞬,他觉出来一道目光。孙鹤的目光他认得,那是看货的目光。这一道不一样,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先看的不是脸,是脚,是肩,是他站着的那条线。
他抬起眼皮。校场边上站着个瘦高的弟子,袖口磨得发白。那道目光隔着半个校场,不躲,也不热。卢岳垂下眼,跟着队伍出了校场,后背湿了一层。
当夜,他去了后山。
雪停了,天上有半轮月。泉眼边上的白石头圈清清静静地罩着一层霜。他盘膝坐下,把瓷瓶打开,倒出那粒丹。丹是土黄色的,冲鼻子的药味,个头比他想的小。
他把它扔进嘴里。
先是苦,苦得舌根发麻。跟着药力化了,一线温热从喉咙滚下去,落进丹田,轰的一下散开。
那团气欢欢喜喜地扑上去,裹住药力,一点一点往那道门上送。
药力撞上门框,嗡地响了一声,弹了回来。他拢住,再送。第二回,门缝里渗出一缕凉气,把药力顶了回来,凉得他牙根发酸。第三回,他把心一横,咬着牙把整团气都压了上去,压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
门没开。
药力散了。散得干干净净,顺着四肢百骸走了一遍,变成一阵燥热,一阵虚汗。他浑身发抖,指甲抠进掌心,抠出四道月牙印。丹田里那团气缩回去,缩成小小的一团,蔫在那里。
门还在那儿。
他坐在雪地里等。等那阵燥热过去,等那扇门开。月亮偏了西,白石头圈里的霜化了一圈,又结上一层,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白碴。
突破的门槛没开,卢岳愣了好长时间。
“什么情况?”
他想起陈瘸子的话。矿上那个姓鲁的监工,练气二层,练了十三年,后来塌方,砸死了。
他又想起测灵那天。那块黑石头亮起来的颜色,执事先生念出来的那几个字。五灵根,废根。
废根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久,冷静下来后他开始算账。
一粒下品聚气丹,山下药铺五枚灵石。废根炼化丹药,十成里能剩下三成,就算烧了高香。方才那一粒,他看得清清楚楚,十成里连一成都没剩下。要把那扇门撞开,一粒两粒是挠痒,少说三十粒。往宽了算,五十粒。
五十粒,二百五十枚灵石。
他一个月拼死拼活,落下三枚。不吃,不喝,不病,不丢,一年四十枚。二百五十枚,六年多。
这还是往少了算。中间害一场病,叫孙鹤多刮一回,碰上今年这样的年景再扣两成,六年就得往八年里去。
他坐在雪地里,把这串数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又倒过来算了一遍。数没有变。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嘴里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笑到后来他弯下腰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好半天直不起身。眼眶是烫的,烫得他抓了把雪搓脸,搓得皮肤生疼。
原来废灵根是这个意思。
不是没人教他,不是他不够狠,也不是他熬得不够。是老天爷生他的时候,就把那扇门焊死了。钥匙倒是有,就挂在明面上,明码标价,二百五十枚灵石。别人一年一粒丹,就能往上走一步。他要把往后的每一年都典当出去,才换得动一道门缝。
他想起爹把玉佩塞进他怀里时抖的那双手,想起娘把他推下井道前的那一眼。他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阎王殿门口都走过一遭了,一扇丹田里的门,凭什么就该为他开。
想通了这一层,他反而不慌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雪地里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白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他把那个空瓷瓶拾起来,拿袖子擦干净,塞进怀里那个灶灰小包。
第二天晌午,陈瘸子在账房里叫住他。
“丹吃了?”
“吃了。”
“有用么?”
“睡了个好觉。”卢岳道,“这些日子头一回睡那么沉。”
陈瘸子抬眼看了他一下,笔尖在账本上顿了顿,没再问。
傍晚大牛收工回来,从怀里摸出半块馍塞给他。馍是冷的,掰开的口子里还冒着一点热乎气。
“娘说过,丹药金贵,吃了得压一压。”大牛嘿嘿地笑,“俺不懂丹。俺就懂这个。”
卢岳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馍渣掉在衣襟上,他一粒一粒捡起来吃了。
从那天起,他给自己立了三条新规矩。不露钱,不露丹,不露急。
名册上,他还是一层。
往后很多年,他都是一层。
第二年开春,园子的活照旧,矿上的班照旧,孙鹤的月例照旧,他照旧低头走路。只是他账本的头一页,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丹,二百五十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后半夜添上去的:一年四十枚,急不来。省下的每一枚,都是门缝里的一线光。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那一天。他只知道,从这一夜起,他攒的每一枚灵石,都有了明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