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冷库的铁门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
谢横站在门外,手按在门把上,没推。
门里传来“嗬、嗬”的气音,还有指甲刮铁皮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他记得昨天那个男人的脸。五十来岁,穿工装外套,左小臂一圈牙印,说自己挣开了。
昨晚到现在,六个小时。
潜伏期最短六小时。
谢横把门口那碗水端起来,放在地上,退开三步。他摸出撬棍,敲了敲铁门,敲了三下。
里面的东西立刻扑到门上,撞得整扇门嗡嗡响。
谢横看着那扇门,站了十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锁他没开,通风口他昨夜就焊死了。他给了六小时,也只给得起六小时。
上楼梯的时候,老周在拐角等着他,眼圈发黑:“小谢,他……”
“嗯。”
“那他老婆——”
“别告诉她。”谢横说,“就说人还睡着。”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横从主楼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十月二十一日的清晨,天边是脏兮兮的灰白,风从厂区空地上卷过,把塑料袋吹得贴在铁丝网上。
他走到铁门口,停住。
铁门外站着一个人。
穿环卫工制服,橙色的,背后一道反光条已经脱落了半截。它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弯下腰,手往地上抓一把——地上什么都没有——然后直起身,把空着的手往身侧的空气里一送,像是把什么东西丢进了车里。
再一次弯腰。
再一次空抓。
再一次投掷。
一遍,一遍,一遍。
谢横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认得这道背影。
三天前,十月十七日的晚上,街对面,一个穿环卫服的人就是这样弯腰捡垃圾的。关节里生了锈,一卡一顿。那时候距离灰潮爆发还有七十一个小时。
正常人不会在爆发前七十二小时就变成这样。
“小谢?”老周在后面喊,“那、那东西站在那儿干啥?它怎么不进来?”
“它不进来。”谢横说,“它在上班。”
他抬眼看向那只丧尸。
视野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灰。
不是屏幕上跳出来的字,也不是谁在他耳边说话。是感觉——像把手伸进一潭冷水里,水温、流向、深浅,一下子全贴到皮肤上来了。
那层灰在他脑子里慢慢铺开、沉下去,浮出几样东西:
迟缓。饥饿。没有攻击意图。
再往下:感染时长,异常——长到说不通。
然后是一个数字一样的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知道,就是知道那意味着“还剩多少”:百分之十七。
还剩百分之十七。
最后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像是本该有路,路却没有修。
谢横的手指尖发麻。
0阶的壳子,不该剩这么多。
“让开。”
林雾从他身后挤过来,刀已经举起来了。她一宿没睡,眼睛红得厉害,可握刀的手一点不抖。
“它站在我们门口。”
“它站在门口六个小时了,没咬过人。”
“所以呢。”
谢横伸手,按住她的刀背,往下一压。
“所以先别砍。”
林雾猛地转头看他:“你昨天说它们是武器,今天就要养一只?”
“我没说养。”
“那你拦我干什么!”
“它还没死透。”
林雾愣住了。
那四个字很轻,落在清晨的空气里,却像砸下来一块石头。
“什么叫没死透。”
谢横没回答。他推开铁门,走出去,一步一步靠近那只环卫服丧尸。它还在弯腰,还在空抓,还在往空气里丢东西。
三步。两步。
谢横抬起右手,掌心贴上了它的额头。
冰冷。僵硬。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爬。
那股灼热从掌心炸开,顺着胳膊往上蹿。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是一只,是一团。他往下按,那团东西就往下沉;他一松,它又浮上来,像水里的葫芦。十七。一个很弱、很旧、快要散掉的东西,却死死地赖在那具身体里不肯走。
谢横咬住牙。鼻血又淌下来了,他不管。
“小谢!你鼻子!”
“晶核。”谢横头也不回,“去货厢,把昨夜那具变异丧尸的头撬开。颅腔里有一块硬东西,挖出来给我。”
老周的脸皱成一团:“挖哪儿?”
“脑子!”
老周踉跄着跑了。
林雾没有动。她握着刀站在铁门口,看着谢横那只冒烟一样发抖的手,看着那只跪下去、却依旧机械地做着捡垃圾动作的丧尸。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在试。”
“试什么。”
“试我上辈子没来得及试的东西。”
老周回来的时候脸比纸还白,手里捧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结晶,通体泛着一层冷泠泠的蓝,边角锋利。
“2阶暴尸的核。”谢横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是这个。”
他把那块结晶按进环卫丧尸的嘴里。
丧尸没有咀嚼。结晶在它喉咙里一沉,像水滴落进干土。
下一秒,谢横脑子里那层灰猛地炸开了。
不是亮,是“撑开”。原本只有一根细线的东西,忽然被撑成了一条通道,一头连着他,另一头连着那个只剩百分之十七的东西。通道成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大截。
“呃——”
谢横眼前彻底黑了。
他听见老周在喊,听见林雾在喊,听见自己的膝盖砸在地上。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昏了三分钟。
醒来的时候,脸贴在水泥地上,嘴里一股铁锈味。
谢横撑着地坐起来,缓了三口气,才抬起头。
那只穿环卫服的丧尸,安静地蹲在他脚边。
不嘶吼,不伸手,不咬人。它的头微微低着,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丧尸本不需要呼吸,可它在呼吸。
“它、它要扑过来了!”老周抄起铁锹。
“放下。”
谢横慢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那只丧尸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对上他的视线。在那一眼里,谢横看见了一点很旧很旧的东西,像一台停了很久的机器,被人重新拧了一下发条。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
“阿灰。”
丧尸没有反应。
“你叫阿灰。”谢横又说了一遍,“记住。”
阿灰歪了歪头。
谢横转身往回走,它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差。
老周躲开老远,铁锹举在胸前不敢放下。林雾站在铁门边,刀垂在身侧,盯着阿灰的后脑勺,眼睛一眨不眨。
谢横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
清晨的光斜斜地打在阿灰额头上,那里浮着一道极淡极淡的纹路,灰色的,像干透的泥地上裂开的一道细缝。离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谢横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阿灰抬起了手。
它的胳膊抬得很慢,手指僵直,指向厂区东北方向——那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围墙在那边塌了半截,外面什么都没有。
指完,它放下手。
弯下腰,空抓一把,直起身,往身侧的空气里一送。
捡垃圾。
谢横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
荒草。断墙。灰白的天。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