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军把石小虎和顾明军叫到石阶拐角,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记录符,上面拓着从旧阵枢七枚半符上取下的“引令归位”阵纹。
“你俩在外环待着。”苏志军把记录符收进袖中,“小虎,苔藓区砸三道假痕迹,别太深,斧刃斜着切进去就行。明军,我那截旧袖口你拿着,挂在北面歪脖子树杈上,布上沾了寒髓草膏,味道能留半个时辰。”
石小虎把铁斧往肩上一扛:“苏哥,你一个人进内环?”
“楚寒烟在里头。”
石小虎和顾明军对视一眼。顾明军没多问,只说了句“箫家那三个我盯着”,拉着石小虎往冻雾林去了。石小虎走出几步又回头,嘴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苏哥,左胳膊别逞强。”
苏志军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冰纹门走。刚迈出两步,一道清冽剑意从侧面内门通道斜斜落下,精准地钉在他脚尖前半寸。冰面上浮出细如发丝的霜纹,剑意未散。
楚寒烟从通道阴影里走出来。月白窄袖内门劲装,腰间除了命火铜牌还多了一枚半透明内门令,令面有长老院印纹。面色尚带一分苍白,但脚步已稳,凝元境气机内敛如深潭。她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你拓的阵纹,给我看一眼。”
苏志军没动:“内门令换来的半个时辰,用来跟我闲聊?”
“谁跟你闲聊。”楚寒烟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简晃了一下,“长老院对内环妖兽的记载。玄冰双首蟒,凝元境初期,冰甲反震同阶剑修全力一击。我需要它的寒髓稳神识,你需要它巢穴里压着的东西。不组队,你一个人破不了冰甲。”
“我一个人进不去内环?”
楚寒烟淡淡看他一眼:“你左臂在发抖。”
苏志军低头。袖口确实在微微发颤,幅度不大,但骗不过凝元境的眼睛。寒髓草膏能压住寒伤,压不住凝元境妖兽的寒煞余波。
“三丈之内,寒煞入体,缠丝手出不了第二式。”楚寒烟把青简收回袖中,“你想死在内环,我不拦着。但你死在里头,外头箫家的人连你的铜牌都不用抢,直接捡。”
苏志军沉默两息。
“你主攻,我控场。”他把冰纹门前的碎冰踢开,“左臂三丈内你护住,我帮你摸妖兽感知的空档。”
楚寒烟伸出右手,掌心浮出一道极细的神识丝线,末端分出两股:“传讯符互刻神识印记。只传位置和简单讯息,探不了对方识海。你信不过我也没关系。”
苏志军伸出右手食指,精神力丝从指尖探出,和她的神识丝线交错三圈,拧成一股双色线。线上分出两个绳结,一人拉一个。
“成了。”楚寒烟收手,转身就往冰纹门走,“沈墨只拖得住那三个蠢货半刻钟。”
两人跨过冰纹门的瞬间,双色神识线在门框寒光中亮了一下。楚寒烟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苏志军看见了,没问。
门外,箫家三名嫡系刚到,沈墨带着两个监察队员从侧面走过来,手里翻着换守登记簿:“入内环要登记命火牌编号、副令编号、预计出环时间。三位,一个一个来。”
为首的箫家嫡系冷笑:“沈副队长,箫师兄的面子——”
沈墨头也不抬:“箫师兄要是有意见,让他亲自来跟我登记。你们三个,谁先?”
冰纹门内,苏志军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了。
脚下是一片冰封裂谷,两壁青黑冻岩,岩缝里嵌着发蓝的冰晶。谷底有七八个温泉眼咕嘟冒热气,热雾撞上冷壁凝成碎冰雹,噼里啪啦砸下来。最大的温泉眼周围布满爪痕,石头上沾着半透明的蛇蜕碎片。顾明军提前埋好的暖石碎渣在谷底三个方位散落,寒髓草汁浸泡过的兽骨按品字形插在苔藓里,尚未点燃。
苏志军蹲在谷壁一块突岩后面,精神力丝以“断续探丝”手法一根一根往外放,放出去三寸就停,感知完立刻收回。楚寒烟持剑站在他身前三丈处,剑尖斜指地面,凝元境气机含而不发。
谷底最大的温泉眼突然冒出一串大气泡,水面浮出一层冰膜。冰膜炸裂时,玄冰双首蟒从水里弹射出来。
体长三丈,通体覆着淡蓝色冰甲,鳞片间隙渗出白雾。两个头。主首略大,额心生一枚竖瞳,呈暖红色;副首略小,额心没有竖瞳,但头顶覆着一层极薄的冰膜,像一面小鼓。主首张嘴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红线,副首贴着地面,冰膜头顶微微震动。
“主首追热源,副首听地脉震动。”苏志军的声音通过神识印记传过去,“你那一剑温度太高,主首锁死你。”
楚寒烟回了一个字:“拖。”
她拔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龙吟,剑脊暗纹流动,凝元境剑势完整释放,方圆三丈的冰晶同时亮了一下。起手就是“寒烟破晓”的架子,剑势沉而不发,先以剑压逼妖兽抬头。一剑斜劈,剑气削断谷壁上一根两人合抱的冰柱,碎石砸在双首蟒主首前方。
主首果然追着剑气热源转向,副首却贴地不动。楚寒烟第二剑劈向冰甲,剑锋落在鳞片间隙——当的一声闷响,虎口发麻,冰甲表面只留下一道白痕,反震力让她退了半步。副首趁机从侧面扫尾,楚寒烟横剑格挡,剑身被冰尾拍得弯了三分。
苏志军没急着出手。他盯着主首竖瞳看了三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袖口渗出的寒髓草膏。
“师姐,你那一剑温度太高,它主首追着你砍。我左臂上的草膏温度低,靠近三丈主首不反应。你游斗,给我十息。”
楚寒烟没回话,剑势一变,从强攻转游斗,专挑冰甲已经被砍出白痕的同一个位置反复刺。主首果然转头追她,竖瞳越转越快。苏志军趁这空档从突岩后闪出来,踏雪无痕贴着谷壁滑行,每走三步就故意踩一脚无规律的碎步。副首头顶冰膜跟着碎步震,但方向判断混乱,冰尾甩了两次都砸在空处。
“明军,点火。”苏志军神识传讯。
谷底三个方位同时升起浓烟。暖石碎渣在寒髓草汁里烧出刺鼻的苦味,混着硫磺气漫了一谷。主首竖瞳疯狂转动,满谷都是热源,锁不定目标。
“小虎,砸。”
谷口外三十步,铁斧背砸在冻土上,三短一长,反复。副首头顶冰膜跟着震动频率抖,苏志军同时在谷底踩出相反方向的碎步震波。副首左右摆头,冰膜嗡鸣,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苏志军左手缠丝手放出三根丝线,一根缠楚寒烟左袖,一根缠右袖,第三根缠自己手腕作感知回馈。丝线极细,冰雾中几乎看不见。
“左。”
楚寒烟左袖被拉,往右闪半步。主首竖瞳从她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
“右。”
右袖被拉,往左闪半步。副首冰尾擦着她后腰砸在冰面上。
如此反复六次,主首竖瞳终于从暖红变成白色,感知过载强行重启,约持续半息。
苏志军一直在等这个。他猛拉楚寒烟左袖丝线,同时自己从谷壁暗处踏雪无痕滑出,故意暴露在副首正前方。副首冰膜立刻锁定他方位,张嘴喷出一道冰锥。苏志军往左闪,冰锥擦着他左臂外侧过去,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寒煞灌入,左臂瞬间发麻。这是他算好的。主首竖瞳变白重启需要半息,副首锁定他喷冰锥的那一瞬,双首连接处冰甲最薄,两首注意力方向相反。
楚寒烟等的就是这一刻。神识印记里传来苏志军一个字:“中。”
她全力一剑“寒烟破晓”正面劈向主首面门。主首竖瞳刚恢复,本能迎向她。剑势压到一半突然变向,顺着苏志军提前布好的那根丝线斜切进双首连接处。丝线在冰甲缝隙间绷紧,铮的一声,剑锋借丝线牵引的角度切入,冰甲像冻裂的琉璃一样炸开。主首被楚寒烟剑势压住抬不起头,副首还在朝苏志军方向喷冰锥,两首各顾各的,连接处暴露整整一息。
楚寒烟一剑斩断主首,剑势不停,回身反撩,副首头顶冰膜被剑气劈碎,第二剑贯穿副首额心。双首同时落地,冰甲碎裂的声音像一串铜铃。
妖兽临死反扑,断头处的冰尾盲扫过来,正对苏志军左臂。苏志军缠丝手三根丝线同时缠上冰尾卸力,寒煞太猛,丝线断了两根。楚寒烟人还没落地,剑已经横在苏志军左臂前方,剑身硬吃冰尾一击,整个人被震退三步,靴底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她稳住身形第一句话:“你的丝线能撑几根?”
苏志军看着断掉的两根丝线,把第三根慢慢收回来:“还有一根。够用。”
谷口石台上,箫家三人没有探头,只留一人蹲在冰柱后盯梢,另外两人背靠石壁,各自扣着三枚冰魄针在指间。为首的低声道:“楚寒烟一个人扛不住双首蟒。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上去补最后一刀——内丹归箫师兄,蜕壳和寒髓算咱们的。箫师兄只说了‘跟着’,没说不许捡漏。”
盯梢那个忽然压低嗓音:“她在看这边。”
楚寒烟把剑从副首头上拔出来,剑尖还滴着冰血。她没有转头,凝元境气机像一堵墙推过去,谷口碎冰无风自动,箫家三人指间的冰魄针同时一颤——针尖凝出的寒霜被气机压得倒卷回来。
“十席规矩,谁先杀归谁。”她这才侧过半张脸,目光越过肩头落在为首那人指间的冰魄针上,“你们手里那玩意儿,拔出来之前先想清楚——针上有箫家的寒毒,扎了我,我中的是箫家的毒,你们三个回去怎么跟长老院解释?”
为首的脸色变了。冰魄针的来历经不起查,楚寒烟一句话把他们从“捡漏的”钉成了“带毒暗算的”。
楚寒烟把剑上的冰血甩在他脚前:“跟着可以。站远点。再让我看见针尖对着我这边——我不找箫惊鸿,我直接找长老院说箫家嫡系在内环私藏禁器。”
三人把冰魄针收回袖中,退到谷口外三十步。为首那个咬着牙低声吩咐:“传讯给箫师兄,就说楚寒烟认得冰魄针,原计划要改。”
妖兽巢穴在冰谷尽头,温泉眼旁边的半塌石龛。石龛被盘踞多年,壁上结满冰钟乳,地上厚厚一层蛇蜕碎片和碎骨。石龛正中压着一块半埋的青灰色残碑,碑面朝下,被妖兽当磨甲石用了很久,背面磨出凹槽。
两人合力把残碑翻过来。碑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阵纹,中间一个双环图,外环十格,内环七格。外环每格标着副令形状,内环每格刻着半符纹路。碑面底部有一段古篆,楚寒烟凑近辨认:“……七符温养真令,令认主而自归。双识互引可逆之……”
苏志军掏出记录符对照。碑面上的“引令归位”完整纹路和副令背面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双向箭头标记。
“不是送真令入阵眼。”苏志军手指点在双向箭头上,“是用七条命火温养真令认主。立冬阵眼只是收网的地方。但如果双神识互引——”
“可以反向催动七符,把认主改成逐主。”楚寒烟接完他的话,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拓阵纹的时候就想到了?”
“拓的时候没想通。看到这个才通。”
楚寒烟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玉瓶,倒出一点淡蓝色寒髓在掌心,示意苏志军把左臂伸过来。苏志军犹豫了一瞬,旧铜扣在左袖内侧贴着皮肉。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寸,刚好露出伤口,铜扣在更里面没露出来。
楚寒烟把寒髓抹在伤口边缘,凝元境真气逼入,将淤积的寒煞一寸寸推挤出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在竹林药阁拿刀横我脖子的时候,你手可没抖成这样。”
“那时候不知道内门水有多深。”
楚寒烟手腕加重一分,苏志军闷哼半声。
“现在知道了,倒学得会谨慎了。”她收回手,把玉瓶扔进他怀里,“省着用。立冬前你要是倒了,我一个人揭不开阵图。”
苏志军将最后一股精神力贴在巢穴洞壁。谷口外,箫家探子压低的嗓音借着石壁震动隐约传来:“箫师兄原话——既然她敢越界,便叫她同那杂役一起沉在寒渊底。”
苏志军抬眼看她。楚寒烟擦拭剑锋的手没停:“他要是真能把我按在谷底,药阁那晚就该动手了。”
“那晚你灵海受创,未及防备。”
楚寒烟握剑的手指收紧:“所以我记着这笔账。但眼前这盘棋,容不得分心。”
两人从巢穴出来时,冰谷上方一道红影掠过,落在谷壁突岩上。赫连娇兰手里掂着一片蜕壳,但她没有立刻开口,先往谷口方向瞥了一眼——箫家三人正缩在石台后传讯。
“内丹归你们,壳归我。”她把蜕壳翻了个面,壳内侧刻着三道新鲜划痕,像是刚用指甲划的,“不过壳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个——箫惊鸿今早调了两个人去废井边,带的是冰魄针。针上淬的寒毒,跟当年扎伤我师兄的是同一种。”
楚寒烟目光微动:“你师兄?”
“赫连策,三年前虎狮榜第四。被箫惊鸿叫去‘帮忙试阵’,回来躺了半年,灵海到现在没养全。”赫连娇兰把蜕壳收进袖中,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查了三年,冰魄针的寒毒来源一直指向箫家,但没人证。你们要是能在井边逮个活的用针人——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苏志军和楚寒烟对视一眼。
赫连娇兰从突岩上跳下来,路过苏志军身边时声音压得更低:“别以为我是白帮忙。箫惊鸿要是倒了,虎狮榜第二的位置空出来,我上去。你们拿真令,我拿排名,各取所需。但有一条——事成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我跟你们通过气。箫惊鸿疑心重,我要是被他盯上,你们少一个能在外围递消息的。”
她往地上扔了几片碎蜕壳,但这次每片壳内侧都刻了一个极小的“赫”字。苏志军捡起来看了一眼。
“留个凭证。”赫连娇兰已经掠上谷壁,声音从冰雾里飘下来,“我要是反水,你们拿这个去找赫连家,我吃不了兜着走。我要是没反水——事成之后拿这个来找我兑酒。”
楚寒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赫连家的人,从来不站队,只押注。但她押注的方式,是先把自己的把柄塞到你手里。”
苏志军把刻字的蜕壳收进内袋:“这说明她是真想要箫惊鸿倒。”
两人走出冰谷,往冰纹门方向去。顾明军已经在谷口内侧等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枯竹纸,上面是周嘉禾的笔迹,只有一行字:阵眼有诈,拔符后勿走原路;老鬼婆说井边有人盯。
苏志军看完把纸递给楚寒烟。她扫了一眼:“井边有人盯,箫惊鸿已经安排人守最后一符了。”
“守渊翁还在井边。小满也在。”
“所以不能硬拔。得有人把井边的人引开。”
石小虎从后面跟上来,把斧头往地上一杵:“我引。”
顾明军拦住他:“你引得太明显。让赫连娇兰去。她刚才说请你喝酒,你去找她买蜕壳碎片,在井边晃一圈。箫家的人看到虎狮榜第三跟咱们有接触,至少会分神。”
苏志军看了顾明军一眼:“你什么时候跟赫连搭上的?”
顾明军面无表情:“刚才你在巢穴里疗伤的时候,她从谷壁上扔了块石头给我,上面刻了三个字——欠我一坛。”
沈墨从冰纹门外递进来一张换守单:立冬前夜,丑时正,箫惊鸿赴长老院领大祭司令牌,阵眼换守窗口约半个时辰。换守单背面用监察队暗语加了一行小字:守渊翁井边三人,箫家嫡系,带冰魄针。小满被支去采药,未归。
楚寒烟看完皱了一下眉:“带冰魄针——和谷口那三个袖子里藏的是同一批货。小满不在井边?”
苏志军把换守单折好:“小满被支走,说明箫家要动手。立冬前夜之前,我们得先把小满找回来。她是活口,能指认箫家埋符的事。守渊翁太老,箫家不怕他说话。”
分工确定。苏志军丑时前摸到废井边逆推七符之六,楚寒烟以凝元境神识稳住逆推反震并挡住回防嫡系。石小虎跟赫连娇兰在井边外围制造接触引开守井嫡系。顾明军跟沈墨对接换守时间,盯箫惊鸿离阵眼的确切路线。
楚寒烟把寒髓玉瓶放在桌上,瓶底压着苏志军的旧铜扣。她看了一眼铜扣,没问,转身走了。
阵台高台上,箫惊鸿听完嫡系汇报,指尖白霜凝成一个字——楚。手指一弹,冰字碎成粉末。
“苏志军逆推一枚符,我多埋一枚就是了。”他把碎冰拂下高台,声音很平,“他拔得越多,我埋得越稳。”
旁边的嫡系小心翼翼:“那楚师姐那边——”
箫惊鸿没接话,反问:“赫连娇兰今天在谷壁上待了多久?”
嫡系愣了一下:“小半刻钟。”
箫惊鸿“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把手里最后一点冰屑弹飞:“去准备。立冬前夜,井边多放两个人。”
枯竹院外,老鬼婆的石杵声又响了起来,一锤比一锤沉。苏志军把寒髓玉瓶放在桌上,瓶底压着旧铜扣。他看了铜扣一眼,没说话,吹灭了灯。
距离立冬大祭,还有五天。距离拔符的丑时,还有四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