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窥探
参天蔽日的古木渐渐稀疏低矮，地面上经年累月的腐败落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青灰色石板。石板纹路斑驳晦涩，纵横交错蔓延向秘境中域的深处，每一道纹路都饱经岁月侵蚀，带着一股深埋万载的荒古气息。
越往前行走，天地间的灵气便愈发狂暴躁动。
新旧两个纪元的灵气依旧在无休止地纠缠冲撞交融，原本濒临失衡的秘境，裂痕愈发明显，低空偶尔掠过细碎的微光，地脉深处传来的闷震也愈发频繁。
这座深埋了数个纪元的上古秘境，一经问世便濒临崩溃。
留给所有修士寻宝夺机缘的时间，已然不多。
行至中域核心地界，一方恢弘古朴的青石高台，终于完整映入二人眼底。
这便是练锋古台。
古台广袤数十丈，通体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无分毫拼接痕迹。台面之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剑痕刀印层层叠叠，遍布每一寸区域。不是天地自然冲刷造就，也不是单一修士刻意镌刻，而是漫漫岁月中，无数上古修士于此淬练锋芒，凝练剑意，日复一日压刻出的岁月印记。
千万道细碎锋芒交织萦绕，静静沉淀在台面纹路之中，无声诉说着上古年间修士炼锋淬武的鼎盛过往。
还未踏上古台，一股质朴霸道的镇缚之力便扑面而来。
此地灵气纯粹至极，摒弃了一切虚浮诡谲，唯独留存最原始，最凝练的锋锐灵力。周遭所有缥缈幻象。虚诡术势，在此刻都被隐隐压制。
梦幻绫罗覆在体表的斑驳微光，悄然黯淡了几分。
云舟眸光微凝，心底瞬间洞悉了练锋古台的特殊规则。
此地镇幻破虚。
一切诡道秘术都会被大幅削弱，唯独纯粹的肉身或者神魂力量，才能在此地不收影响。
这也就意味着，他赖以遮掩的梦幻绫罗伪装，在这座古台之上，出现了破绽。
外层的伪装屏障开始变得稀散，遮掩效果大打折扣，一旦遭遇高阶修士细致探查，极有可能被窥破内里深藏的森海轮回功本源。
云舟神色微变，面上依旧是一派平淡从容，可心底却是高度戒备，暗自微调周身气息流转。
他丹田灵海之内，森海轮回功依旧匀速运转，五行循环生生不息，浑厚绵长的灵力源源不断滋养经脉肉身，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停滞。
这是他的修道根本，一动则全盘紊乱，绝不可轻易改动。
只是在外层，他刻意顺着练锋古台的镇势，收敛了梦幻绫罗的绮丽飘忽，让外露的功法气息，显得更加残缺，刻意营造出上古残术后劲不足，根基单薄的假象，进一步完善散修机缘侥幸的人设。
一旁的苏婉也敏锐察觉到古台的特殊，下意识将周身符箓灵光尽数敛入体内，不泄露半分异样，安静的立于古台边缘，低调自持。
此刻，练锋古台周边早已汇聚了不少先行抵达的筑基修士。
众人皆是心思活络之辈，早早察觉外域乱象无益，率先赶赴中域争抢机缘。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踏在台边，一边吸纳古台散落的锋锐灵气淬炼自身，一边时刻警惕周遭。
整片古台区域，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谁也没有察觉，两道隐晦的身影，远远停驻在古林与古台的交界阴影之中。
正是此前被云舟击退的两名筑基后期散修。
二人依旧心有不甘，死死盯着古台中央的云舟，眼底贪念未曾消减半分。只是吃过一次亏，又深知秘境暗藏凶险，不敢贸然上前，只敢远远的尾随观望，伺机寻找出手夺宝的最佳时机。
就在各方人心暗藏，各怀算计之际，秘境深处连绵不绝的斗法轰鸣，突然停了。
整片天地，诡异地安静了刹那。
下一秒，一股无边无际，宛若瀚海般的神魂威压，自秘境核心铺开。
不是针对某一处某一人的探查，而是结丹大修无意识的全域神识扫查。
这是三位混战的结丹强者中，一位精通魂道的灰袍老者，短暂抽身缠斗，扫视整片秘境，排查一切潜在变数与隐秘机缘。
铺天盖地的神识洪流横扫秘境中层，外域，覆盖每一寸山林，每一方石台，无孔不入，台下众人无所遁形。
周遭所有筑基修士瞬间浑身僵硬，头皮炸裂，心神被死死压制，呼吸困难，体内灵力紊乱动荡，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
极致的等级威压差距，让所有低阶修士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力，只能俯首受慑，心底满是惶恐与惊惧。
结丹大能一念之间，蝼蚁皆需俯首。
慌乱和恐惧，瞬间充斥整片练锋古台。
苏婉闷哼一声，呼吸变得急促，面色发白，神识扫过来的时候，她的神魂像被一层冰水浇过。她本能地想蜷缩，想要躲开，但云舟在旁边，她不能动。她死咬着牙，把气息压到最低。
唯独云舟，身姿依旧挺拔平稳。
云舟神魂根基远超同阶，又有黄泉鬼武象打底，对魂道威压的抗性本就强悍。可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显露异常。
越是特殊，越是扎眼。
于是他顺势微微垂肩，眼底凝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压抑，体表灵力微微起伏动荡，和周遭修士一般，露出被高阶神识压制的正常窘迫姿态，完美融入人群之中，毫无特殊。
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明，时刻紧绷心神，静待这场极致凶险的窥探。
灰袍老者的神魂洪流，笼罩着练锋古台，扫过每一名修士。
掠过众人时，皆是匆匆一带而过，只当是寻常筑基蝼蚁，便直接略过。
很快，这道浩瀚的神识，精准落定在云舟身上。
这一刻，云舟提起全部心神，做出最后的微调。
内层的森海轮回功依旧平稳运转，灵力浑厚内敛，同时彻底封死黄泉鬼武象一切本源气息，他把魂炉内的炉火压到最低，让魂炉进入沉睡状态，哪怕一丝微末魂息也尽数藏于识海深处，绝不外泄。而最外层，依旧是梦幻绫罗的气息作为表象。
灰袍结丹的神识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远超旁人。
那是上位者对特殊术法气息的下意识审视。
可几番探查下来，感知到的一切都平平无奇。
仅有一门看上去不错但是残缺的功法，勉强支撑一名筑基中期修士周旋自保，虽说功法层次比绝大多数筑基期修士都要更好，，但是对他这个结丹大能眼里，只是普通，功法老旧不说，肉身，神魂，也皆属寻常，是个在天地大改这几年中有些小机缘的散修。
数息之后，那股萦绕周身的阴冷神识，漠然掠过云舟。
云舟感觉到那道神识像一只大手，从他头顶抚摸到脚底，一寸一寸地摸。先是摸到了梦幻绫罗，又往里探了一探，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云舟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却丝毫不敢懈怠。
他彻底确认了自身这套立身体系的短板。
梦幻绫罗终究是虚实诡道，遇镇幻破虚之地，便会显露破绽，伪装并非万能。
想要在这杀机四伏的秘境彻底立足，想要日后大道独行，长久藏拙，他必须拥有第二层伪装。
而远处的一处阴影中，两名尾随的筑基后期散修，早已被结丹神识吓得肝胆俱裂，浑身冷汗淋漓。
二人颤颤巍巍抬头，见到那恐怖的大修神识，从头到尾都未曾多看云舟一眼，心底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了。
“连结丹前辈都毫无在意……果然只是一门厉害的古术罢了。”
“是我们多虑了，此人本身，并没有什么顶级传承傍身。”
贪念再度疯狂滋生，二人对视一眼，眼底杀机暗涌。
古台机缘有限，待众人散去，便是他们出手夺宝的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秘境深处，短暂停滞的轰鸣再度炸响。
比此前更加狂暴的灵力冲天而起，三道璀璨灵光穿透厚重岩层，直冲秘境高空。
三位结丹大修的死斗，彻底迈入白热化。
天地震颤愈发剧烈，空间裂痕不断扩张，低空碎光漫天飞舞。
整座上古秘境的崩塌，已然进入倒计时。
练锋古台上，惊魂未定的修士们不敢再肆意争抢，纷纷抓紧最后的时间，四下搜寻各自的机缘。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九年 冬】
结丹大能的神识如此无边无际，此次若非分魂咒之患，我这黄泉鬼武像只怕是要暴露，可若不是为这分魂咒，我又何至于身涉险地？
【后世·云舟传 批注】
分魂咒，于云舟即是诅咒，亦是往后于绝境逢生之妙手。其中是非祸福难以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