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宅的书房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遮光帘将外面的雷雨隔绝成一种沉闷的低频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冷冽檀香混合的味道。
我的指尖在机械键盘上飞舞,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尖锐。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我在快速检索林氏药业最近三年的研发支出明细。
突然,原本流畅滚动的字符猛地停滞。
屏幕中央,一个猩红色的弹窗毫无预兆地炸开,字体巨大且刺眼——‘TRACE LOCKED’。
光标开始疯狂地跳动,像是一只受到惊扰的蟑螂,在黑色的背景下横冲直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手没有停。
三秒。
我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猛地探向桌腿,拔下了连接主机的粗缆网线;左手同时拍向机箱侧板,强制切断了所有外部Wi-Fi模块。
世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主机风扇的嗡嗡声消失,屏幕上的红光仍在疯狂闪烁,但在物理断网的那一刻,它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再无威胁。
我盯着那块即将熄灭的屏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色泽。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谢屿这种级别的渗透,早已通过底层协议或物理介质将数据写入本地,断网只能延缓威胁,无法根除。
“该来的,来了。”
我低声喃喃,声音沙哑。
就在这一瞬,口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
我迅速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照亮了我紧绷的下颌线。
那是谢屿的黑客账号,代号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
对话框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新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串乱码般的字符,以及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经纬度坐标。
坐标下方,跟着一个红色的倒计时:03:00。
三分钟。
那是某种定位同步的终止时间,或者是某种追踪程序的激活阈值。
我抓起桌上那支伪装成高档钢笔的存储棒,指尖冰凉。我知道自己藏不住,也不能跑。这里是一级安保区域,任何异常移动都会触发傅家的警报系统,而那是谢屿——如果真的是他的话——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唯一的安全区,是衣柜。
我拉开落地镜后的衣柜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狭窄的空间里堆满了傅沉舟闲置的大衣,皮革与羊毛的气味浓重而压抑。我蜷缩在黑暗的深处,心跳声大得仿佛要撞破肋骨。
透过镜面的缝隙,我死死盯着门口。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滴答。滴答。
2:59。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稳健,带着皮鞋扣底特有的硬度。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缩成一团,只留出两只眼睛透过镜缝窥视。
门把手转动,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傅沉舟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带微微松垮,袖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烟灰痕迹。他并没有四处搜寻,也没有看那些被弄乱的桌面。
径直走到书架前。
他随手抽出一本《宏观经济学》,修长的手指翻开扉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猎物。
他在书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衣柜的方向,却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手中的书页上。
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实质般穿透了木门,落在了我所在的角落。
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我血液瞬间凝固。
“那个死人刚才留下了一份见面礼。”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
“通过通风管道投递的,藏在保险箱旁边的抽屉里。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不过,别碰里面的音频,那东西……有点毒。”
说完,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走出书房的意思。
他转过身,背对着衣柜,似乎要离开。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也隔绝了我试图追踪谢屿的脚步。
我在黑暗中僵持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听见楼下管家关灯的动静,确认傅沉舟已经下楼,才小心翼翼地爬出衣柜。
书桌的抽屉暗格,已经被我提前设置好。
我拉开抽屉,指腹触碰到一枚极小的黑色物体。
是一枚芯片。
比硬币还小,表面冰凉。
我用指甲轻轻刮过它的表面,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那是一个古老的‘S’型螺旋纹路。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谢屿学生时代团队的黑客标志。那是三年前,他“死”去前,最后使用的身份标识。也是他在我面前,刻在旧U盘上的那个图案。
旧情与警惕,在这一刻像两股电流,在我的脊椎上来回窜动,让我指尖微微发颤。
我没有立刻销毁它。
我将芯片插入特制的微型接口,屏幕再次亮起,跳出一个简易的解密界面。
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谢屿的声音经过复杂的变声处理,冷静得近乎冷酷,听不出半分起伏,像是从深海里捞出来的气泡。
“林知微,别查服务器,去查林氏医药B轮的验资报告。”
他的语速极快,没有废话。
“林知夏的肇事逃逸记录,藏在离岸账户里。记住,只拿数据,不要留痕迹。”
音频结束。
屏幕闪烁出红色的警告大字:‘监听结束,删除本芯片。’
我的手指悬停在‘删除’键上,指尖颤抖得厉害。
脑海中闪过那个画面:三年前的雨夜,车祸现场,那件染血的外套被雨水打得湿透,躺在泥泞里。
谢屿没有回来。
直到今天,在这个该死的傅家老宅里,他递来了第一张通往深渊的门票。
这份冰冷的数据交换,比任何告白都更危险。
因为它意味着,他不但活着,而且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这盘棋局。
甚至,他比傅沉舟更早一步,将刀递到了我的手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照亮了书房的一角。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傅沉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纸张边缘锋利,切割着昏暗的空气。
他无视了我手中尚温热的芯片,径直走到桌前,将文件扔在桌上。
“签字。”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明天你需要代表傅氏出席行业峰会。这是你的新头衔。”
我抬头,撞进他深邃如潭的眼眸。
他没有看我手中的芯片,也没有看我脸上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仿佛在确认一件即将交付的货物。
我盯着那份名为‘独立第三方审计顾问’的劳动合同。
笔尖在签名处停滞,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而窗外,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信号干扰音,像是电流短路前的嘶嘶声,带着谢屿独有的、令人不安的韵律。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他正站在窗外,无声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