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阵台上的题字还要很久才散去。

红书所显示的画面最先映入沈观的眼帘。

沈观当然认得。这不是天罗界的哪尊神像，是他前世记忆里课本、纪录片里反复出现的那张面孔。那句“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而是教员在历史上真实的表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沈观收回目光之后就去看题字了。气海里面那本红书被烫了一下，第二页上“迫”和“抗”两个字好像被血浸过一样，边缘呈现出暗红色。站字只有一笔模糊的竖痕，好像有人一直在按着笔，迟迟不肯落最后一笔。

人们过了门槛。进入石室之后，等到最后一个人跨进石室时，石门才砰的一声关上。没有出现任何幻象，也没有见到守名影的清喝。

赵铁右手紧紧握住铁枪，枪头距离地面只有半尺左右，五指被山岳压得非常紧，指节都无法弯曲。沈观对他说：“坚持住，枪别松。”

赵铁咬紧牙关，五指又收拢起来。

陆铮抬起头来，由于受到压力的影响，眼睛都变红了。沈观说：“看上面三个灯。”

于是陆铮就把视线紧紧盯着暗红灵灯。

刘小六的手指已经深深的嵌入到砖缝之中，指甲都裂开了，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苏婉儿单膝跪在阵台边上，手指间发出的剑气细如银丝。不扩大剑气的范围，只守着一点点微光，不让它熄灭。

压力越来越大。

沈观看到黑线从众人的膝盖下面钻出来，跟着人们的念头往上爬。赵铁担心膝骨骨折，所以想要调动更多的气血；陆铮害怕看不清阵纹，所以想强行运转神识；刘小六怕影响大家，就把手指抓得更紧；苏婉儿害怕剑气消散，于是想让剑气再次凝聚起来。

沈观也害怕死亡，害怕自己倒下，更害怕红书被埋没在这里，更害怕后面的人跟着倒下。一想到这些念头，膝盖处的黑色线条就会突然变紧，他的右膝几乎要撞到砖墙了。

他马上收起自己的心神。

沈观喘着气说：“好的。你们只守一件事。”

对赵铁说：“右手拿枪。”

对陆铮说：“注意好三盏灯。”

对刘小六说：“手指别放松。”

最后对苏婉儿说：“剑气不灭。”

他抬起手来。

左手离地一寸的时候，肩骨就会发出轻微的声音；第二寸的时候，手臂内的经脉好像一根根的被扯断了；第三寸的时候，识海中轰然一震，石室与众人身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黑影。

气海处的红书在翻动。

第二页上迫和抗同时亮起。

迫字使他看到了阵压最小的地方。不是石柱也不是阵盘，在血色阵台左侧砖缝中有一个与其它阵纹方向相反的节点。抗字就如一根细细的针刺进了识海之中，不断的提醒着自己还没有倒下。

沈观没有将暖流释放出去来缓解压力。这样就会被跪阵夺取了。把暖流注入到肩骨之中，顺着脊柱流到双腿之上。灼热的力量撕裂经脉，使他只能保持半跪半立的状态。

将左手举至胸前，从袖子里拿出分水刺。

兵器露出锋芒的时候，黑线也会跟着震动起来，压力也会突然增大很多。沈观左肩发出咔嚓一声响，手掌也被刀锋割破了。

鲜红的血液落在了阵法中央。

阵台马上出现黑色纹路，吸收血液中的能量。沈观用缠丝劲震在伤口上，把血液里的一丝温暖一股接一股的逼出来，射到左边的砖缝里。

逆向节点发出嗡嗡的声音。

跪阵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情况。

沈观并没有停下来。每次撬动都好像把经脉送进了磨盘里一样，气海中的暖流很快就会变少。阵压终于松动了一点。

“赵铁，钉地！”

赵铁早就等到了这句话。铁枪一下子刺进石头里，暗红的血液顺着铁枪流下来。再次下跪的时候，鲜血从膝盖的缝隙中喷涌而出，但是仍然把右边的阵法固定住了。

“陆铮，射灯！”

陆铮用长矛支撑着地面，把长矛举起来。第一道枪芒击中了左边的灯罩，第二道枪芒打到了中间的灯芯上，第三道枪芒速度最慢但是最稳当，穿过垂下的阵法之后将最后一盏灵灯击碎。

三声爆响之后，石室上部的压力就减轻了。

“刘小六，断线！”

刘小六从袖子里拿出了三根透骨针。第一枚钉在阵盘边缘的血线处，第二枚刺入血线与阵盘相交的地方，第三枚咬住针尾一甩。

三枚透骨针一起用劲，血线断裂，阵盘边上红色的光芒也忽然裂开了。

“苏婉儿，剑气化风！”

苏婉儿看了一眼沈观不断流血的手掌，剑气脱指而出变成一道旋风把血液卷到石柱，阵盘和地砖上。暖洋洋的血气随风飘散之后就落到了跪阵各个地方的节点上。

她的脸色很难看，但是风并没有停下来。

“这股风快不行了！”

“够了。”

沈观盯着逆向节点，手里拿着分水刺。缠丝劲全部灌输进去。

喀的一声，仿佛扣子掉了。

阵势忽高忽低，黑线从人们的膝盖下面弹出来又很快钻回地下。

沈观拔出分水刺，想要抬左脚，但是脚底好像长在了石头上一样。缠丝劲催动之后，右腿先动了一寸，膝盖旁边被石砖划破了皮肉，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腿流下来。

赵铁用铁枪顶住旁边的阵压，对沈观说道：“沈哥，坚持住！”

陆铮抬起头来，说：“还差一点。”

刘小六扣着砖缝，说：“左脚可以动。”

苏婉儿保持住最后一圈风刃，对沈观说：“沈观，站起身来。”

一旦产生站立的想法，阵台下的黑线就会立刻收缩，将他压回地面。

沈观并没有将暖流导入手掌之中，也没有用分水刺斩断脚下的黑线。把仅有的暖流全部灌注到双腿与脊柱之中，如同把烧尽的炭火塞进快要断裂的骨头里一样。

左脚终于从砖缝中脱出，半只鞋底还嵌在石砖里。

他没有完全站起来，只把上半身从跪着的状态中抬起了一点。左膝仍然着地，右腿支撑着身体，肩背弯曲，手掌流血，分水刺放在手指间。

此时气海中的红书也开始震动起来。

第二页上，迫与抗之间有一道血色笔画冲出纸面。

先是一竖，然后横折，撇捺，最后一笔收笔。

站字成型。

温暖的气流下沉到双腿和脊柱之中。不能治愈伤势，也不能替沈观挡下威压，在识海即将崩溃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沈观抬起头来：“大家一起上，目标主柱。”

青萝缠从地砖裂缝中钻出，缠绕在血色阵台中间的大柱子上。倒刺刺穿了柱子之后，剩下的黑线就开始疯狂的收缩起来。

赵铁拔出枪来横扫了一下，枪杆撞到了主柱的底座上。

轰！

主柱下面出现了裂缝。

陆铮带着受伤的左肩向前踏出一步，枪芒凝聚成一点射进裂口之中，将想要冲出的灵力牢牢的钉在了柱子上。

刘小六贴着阴影滑到柱子后面，摸到了主柱阴影里的一根血钉。双手抓着钉子，伤口又裂开了。

“拔掉这根钉子之后，阵法就失效了！”

“拔。”

刘小六咬着牙，把脚踩在柱子下面使劲一顶。血钉终于松动了，黑红灵力从洞口喷出来，把他撞得向后翻去。赵铁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青萝缠，铁枪，枪芒，血钉一起使用。

一根主柱在中间断裂成两半，阵盘上的红光如同被打碎的水面一样向四周扩散。

沈观半站在阵台上。每一步都好像重新折断了一次双腿。将分水刺刺入阵台中间最后一道裂缝处，并把缠丝劲导入地下。

低沉的轰鸣声过后，整个跪阵就坍塌了。

石室顶部出现裂缝，一块黑石碑掉到了阵台旁边。尘埃落定之后，在碑底可以看到两个字：空壁。

随后碑面上就出现了古文：

“跪功初成，本为贫苦修士磨骨定心之法。”

“骨受其重，心守其主，以自身之跪，抗天地之威。”

“后有掌权者改其本意，使跪己变为跪人，使磨骨变为收服。”

“自此，苦修之法成了奴术，护身之骨成了驯服之具。”

石室里面没有人说话。

赵铁低头看着陷在砖缝里的双膝，陆铮旧伤处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刘小六靠着石壁大口喘着气，三根手指头都肿了起来。苏婉儿手中剑气散去之后嘴角就开始流血了。

赵老根一直看着石碑，过了一会也没有再动。

在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了翻动书页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

众人再次拿起手中的武器。苏婉儿发出一道很弱的剑气挡在赵老根身前。

一盏没有火焰的老灯在黑暗中发出光芒。

冯老秀才拿上灯笼出来的时候，衣袖上还沾着石灰，神态还是那么从容不迫。

他看了看碎裂的跪阵，又看向半跪半立的沈观。

“这一回，”他说，“总算有人没把站起来，变成踩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