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傅氏集团的慈善酒会设在城市最高端的云端宴会厅。
水晶吊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名利场的光鲜照得纤毫毕现。
我站在入场口的阴影里,看着衣香鬓影的人群如流水般涌向舞池。
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香槟的甜腻,以及某种隐忍的、充满试探性的焦灼。
“别露怯。”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我耳畔响起,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傅沉舟站在离我半米的地方,指尖捏着一串温润的珍珠。
那是顶级南洋珠,颗颗饱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没有看我,而是随手将珍珠递到我手中,仿佛在递出一件普通的配饰。
“你今晚只属于傅氏。”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
我低头,掌心触碰到那串冰凉的珠饰,指尖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
但我没有抬头,眼底一片冰冷的审视,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大厅中央几个带着林家标志胸牌的高管。
他们是猎犬,也是哨兵。
今晚,我是诱饵。
“记住,我是傅太太。”我在心里默念。
林知夏不在,那些原本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此刻全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我这张陌生的脸。
我戴好珍珠,将裙摆下的动作收敛到极致,迈步走入光亮的中心。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每一步,都是宣战。
没过多久,一只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骨节分明,力道却带着十足的轻蔑。
赵总监举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他是林氏集团市场部的高管,也是林知夏最忠实的爪牙之一。
“傅太太好年轻。”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听说咱们林氏的新药研发效率极高,傅总怎么不早点来合作?这样也能省点力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香槟,酒液泛起细密的泡沫。
“哦,对了。”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但语气里满是讥讽。
“听说你以前在公关圈挺有名气的,专帮人洗白?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傅家这种体面的地方,还是少用为妙。”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几个林家的高管停下交谈,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等待着我出丑。
这是我期待的时刻。
恐惧?不。
在危机公关的战场上,恐惧是奢侈品,而愤怒是免费资源。
我避开赵总监探究的目光,端起旁边的香槟,轻轻抿了一口。
舌尖感受着酒精的灼烧,我缓缓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弧度。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恰到好处的甜美与疏离。
“洗白是手段,护盘才是目的。”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包厢区显得格外清晰。
我直视赵总监的眼睛,目光平静无波。
“赵总监这么紧张林氏的声誉,是因为最近临床试验数据有点‘敏感’吧?”
赵总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刚才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气息喷在我的耳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味。
“傅太太说话最好过脑子。”
“林氏的B区项目正在走通上市前的最后一道关,谁敢乱动,我就让谁在整个行业混不下去。”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那里,没有任何遮掩。
若是换作普通人,此刻或许已经吓得后退,或者恼羞成怒地反击。
但我只是看着他的瞳孔,那里映射出我冷漠的倒影。
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跳舞。
我的语气甜腻,却字字带着刀锋。
“B区项目?”
我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
“我记得那批原料供应商上周刚被曝出重金属超标,赵总监这么笃定能过关,是打算用假数据糊弄药监局,还是打算让傅氏替林氏背这个终身黑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赵总监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原本稳如泰山的身躯晃了晃,手指紧紧攥着酒杯边缘,指节泛白。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击中了死穴。
他强撑着冷笑,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最好祈祷你今晚什么都没听见,否则你连傅家大门都走不出去。”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转身间,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径直走向站在舞池边缘的傅沉舟。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对周围的暗流一无所觉。
或者说,他在享受这种无声的屠杀。
我挽住他的手臂,脸上绽放出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
那是傅太太的笑容,温婉、知性、与世无争。
但只有我知道,我的眼底毫无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傅沉舟顺着我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僵在原地的赵总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捏了捏我的掌心。
那触感干燥、温暖,带着一种属于掌控者的强势。
“干得不错。”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唇瓣几乎贴在我的耳廓。
“那串珍珠可以换了,去挑点更实用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泽。
“谢屿那边,我会让人联系你。”
谢屿。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我体内所有的麻木。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假装在欣赏头顶璀璨的水晶灯。
窗外的夜色渐暗,城市的灯火在玻璃幕墙上倒映出斑驳的光影。
脑海中迅速复盘着赵总监刚才提及的关键词:“假数据”、“重金属超标”、“B区项目”。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便是一张巨大的网,而网眼中心,正是当年母亲被构陷的真相所在。
我悄悄从包侧袋里抽出那枚连夜准备好的备用通讯设备,手指在备忘录里飞速敲下一组新的暗号。
这是我和谢屿约定的联络方式。
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我半张脸,映出我冷硬的轮廓。
哒。
哒。
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
我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屋内觥筹交错的喧嚣。
晚风卷起窗帘的一角,吹干了我额角渗出的冷汗。
刚才在赵总监面前,我稳住了局势,但没有完全掌控全局。
他退守了。
退守意味着他还有备用的底牌,或者更深的保护伞。
林氏药业的水,比我想象中要深。
而那个所谓的“B区项目”,仅仅是冰山一角。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精准的打击点。
傅沉舟说谢屿会联系我。
这意味着,那个曾经的“死人”,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走进这盘棋局。
也是走进我的生活。
备用设备的屏幕突然亮起,在黑暗的露台上格外刺眼。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前缀,没有问候,甚至没有多余的字眼。
只有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我的心头。
查货。
我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
查什么货?
是查林氏的原料供应商,还是查我手里那枚芯片里的离岸账户?
窗外的雷声隐隐滚过,像是某种预兆。
我握紧设备,将它重新塞回包里,指尖用力到变形。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我,绝不做被牵线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