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秀拿了一盏没有火的旧灯,在黑暗中走出来。灯罩里发出的光是灰白色的,把石壁上被刮去的文字以及石缝里交错在一起的图案都照亮了。
沈观半跪在阵台之上,手掌被分水刺刺穿,血液顺着刀刃滴落。赵铁的膝盖陷进了砖缝里,陆铮左肩的老伤也裂开了,刘小六靠着石柱喘气,三根手指肿得发亮。
冯老秀才先看了沈观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赵老根。
“你终于肯回来了,但是已经晚了。”
赵老根低下头说:“是。”
他脚边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旧阵线,扎进黑石碑里,仿佛那件旧事没有真正中断过。
冯老秀才没有解释红书,只说:“前人多半败在两处。有人为了反抗,先把所有关系斩干净,师门舍弃,同伴背弃。他们最后确实不跪任何人,可等真正有人需要救时,身边已经没人了。”
“也有人舍不得断开任何依附。这个给他药,那个替他挡刀,他便把每根线都拴在自己和同伴身上。别人一收网,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只能拖着身边的人一起回到旧网里。”
把旧灯拿起来照到石室的尽头。
冯老秀才说:“最难的不是断。是要分清哪些该舍弃,哪些应当保留。”
石壁无声的裂开,露出一个低矮的小门。中间挂着两个东西。
左边是一把完整的青铜残钥,钥匙齿上刻有与青铜残牌上相同的半跪人形,在钥匙周围有十几条阵线汇入空壁之中,仿佛一张折叠起来的旧道总图。
右边有一个求救铃。灰黑色的石藤缠在铃上面,后面侧廊传来咚咚的响声。两条灵力线被石藤吸收之后很快就衰减了。
“只能选一个。”冯老秀才说,“拿钥匙可以打开空壁之后的旧道密室,里面应该会有古道总图。救人的话,石藤就会把残钥吞掉,入口也会消失。”
陆铮看着残钥说道:“总图关系之后的所有路。没有它的话,我们就只能靠运气了。”
赵铁看着求救铃说:“救人吧”
陆铮说,“先动铃的话,钥匙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铁拔出铁枪,双膝发抖,却仍站稳身子。“他们即使在演武场上嘲笑过小六,也不能见死不救。”
刘小六蹲下身来,没有碰它,只盯着石藤。
铃静止的时候,沈观却从交错的灵线中听到了一连串的震动,仿佛有人将求救的声音压在了石头之下。
他没有参与争论,直接走过去拿起了铃铛。
铃声清脆悦耳。
前庭忽然剧烈震动起来,数十条灰黑色的石藤从侧廊中冲出。藤身由石节构成,上面有很多吸灵孔,一般的法术刚接触到它时,灵光就会被吸收掉。两个石笼从中出现,里面有两名筑基期的弟子,他们衣服上都是血迹,在额头中间有一道很淡的红印。
赵铁第一个冲了上去,没有砍藤身,而是挥着长矛砸在地上。石藤下面的根节凸起,第二枪紧接着就到了,几条藤蔓同时一顿。
“根在地下!”
陆铮把火符夹在枪里,枪头刺进石藤鼓起来的吸灵囊节里面。火焰不会烧毁藤皮,只会在囊节里面爆炸,并且吸灵孔一个接一个地关闭。
“烧它的嘴巴!”
刘小六顺着石藤所投下的阴影处前进,绕到了石笼之后。沈观发现锁扣不是铁制的,是一根插入到石笼里的灰色根节。三条细线分别连接着石藤,墙壁以及笼中弟子的手腕。
强行拔出的话,里面的人也会被扯断经脉。
沈观放出青萝缠。青色藤蔓并没有缠绕在石藤上,而是钻进赵铁砸出的裂缝中,顺着吸灵路径一直延伸到地下主根处。
一条石藤忽然改变了方向,吸灵孔全部打开。青萝缠绕之处的灵气被抽取一空,沈观经脉疼痛难忍,整个人被拖向前方。
沈观停止输送灵气。
气海中“站”字发热,暖流流入双腿,脊柱,支撑起快要弯曲的膝盖。沈观逆着吸灵之路将一缕暖流送至地底最深处。
主根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猛地抽动一下,石藤海同时停滞。
“现在!”
刘小六用双手把裂缝处固定好,在主根旁边根节上先后打入三枚透骨针,将回缩的方向固定住。撬开锁扣之后,第一次没有动静,第二次手腕旧伤就崩开了,第三次的时候石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石藤从后面无声无息的刺了过来。
赵铁横着长矛挡住,长矛的杆子被撞成了弧形,肩膀也被藤刺划破了,血肉模糊。
“开!”
刘小六咬着牙继续撬。
陆铮顺着青萝缠绕出的空隙一枪刺入地下,火线穿过了主根。在一声巨响之后,吸灵囊节也随之坍塌,石藤一条条僵硬之后又纷纷坠落。
石笼的锁扣已经打开。两个徒弟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个刚站起来就吐出了一地的血,额头上的血印一闪之后又回到皮肤之中。另外一个躺在石笼旁边,手指还抓着笼子的栏杆,手指缝里全是石头碎屑。
沈观蹲下身来给两个人各吃了一颗养脉丹。没有灵力注入的情况下,只放在舌下让其慢慢吞服掉那口气。血印被灵气一激,在额头上又出现了一次,就像是隐藏在皮肤下的线头一样牵动着他的视线。
并没有马上为他们擦拭血迹。被石藤吸取了大部分灵力之后,此时最重要的是稳住呼吸,不要动经脉。
与此同时,悬在空中的青铜残钥阵线失去支撑之后晃动了两下,然后顺着空壁底部的裂缝滑了进去。
陆铮伸手只碰到一丝冷冰冰的青铜气息。
裂缝闭合。
“钥匙弄丢了。”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赵铁捂着自己的肩膀说:“但是人还活着。”
陆铮看了他一眼,但是最后没有说什么。
冯老秀才走到裂缝处捡起那盏没有火的旧灯交给沈观。
沈观拿过灯来,灯光照在空洞的地方。青铜残钥坠落后,石墙又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痕,里面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冯老秀才望着那条裂缝,神色第一次发生变化,好像多年以来一直等待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一双幽绿的竖瞳在黑暗中慢慢睁开。
两只黑乎乎的小爪子卡在石头缝里,过了一阵子之后,一只全身乌黑的小猫从里面钻了出来。绕过碎石藤之后来到沈观身边。
沈观催动了眼睛。
猫身上没有情丝。
它的身上没有主仆契印,宗门登记烙痕,也没有灵兽与主人之间的牵引线。
它像一块从所有关系里漏出去的黑色影子,独自存在于这座记得所有名字的古道中。
小猫抬起头来看着沈观,然后轻轻的打了一个喷嚏。
冯老秀才小声说:“墨隐。”
墨隐不理他,抬起爪子踩在新出现的阵线上。
阵线完全无法限制它。
沈观看到这一幕之后心里一惊。天罗界的情丝体系将所有的生命都登记在册,人,兽,草木乃至石头缝里的残念也要被纳入名册。但是眼前的这只猫从阵法中踏步而过,阵法能够识别出它,却无法束缚住它,仿佛它生来就没有可以被记录的痕迹。
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不再是名册上可以随便勾画的一个符号,那么才算真正地站起来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沈观便收住了。红书站字成形那一下,已经让他尝到甜头,也让他警醒。站不是拿来当口号喊的,是拿来在这条线、那根藤之间,一寸寸走出去的。
他弯腰,朝墨隐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