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低气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我坐在傅沉舟身侧,指尖隔着袖口轻轻摩挲,隔着布料感受着那枚微型录音笔冰凉的触感。它被我稳妥地塞在袖口深处,像一颗休眠的炸弹,记录着刚才那一番羞辱与丑态。
对面的谈判桌后,坐着林氏药业的合作方代表,周先生。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笑意里带着钩子。
“傅总,我们诚意有限。”周先生轻飘飘地开口,“独家排他权,是底线。要么接受这一条,要么,合同作废,我们直接找下家。”
他这是在逼宫。
锁死供应链,就是把刀架在傅氏的脖子上,等着他割肉。
傅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笃、笃、笃。
那声音不重,却像钝器敲击在神经上,让周先生的笑意僵了一瞬。
傅沉舟抬起眼皮,目光冷冽如冰。
“再压两成。”
“否则,合同作废。”
他连笔都没动,甚至没有正眼瞧周先生,只是随意地翻了一页面前的文件,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周先生脸色一沉:“傅总这话就重了。市场瞬息万变,我们现在愿意给傅氏保留窗口期,已经是……”
话没说完。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是我。
我站起身,动作平稳,没有多余的废话,将一份早已摊开的图表推到了傅沉舟和周先生中间。
图表上,几条粗红的曲线刺眼得像是伤口。
“周先生。”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在空调的嗡鸣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您的B端供应商‘宏远生物’,下月15号断供。”
周先生的钢笔停住了。
“他们的冷链物流车在上周三出了事故,保险拒赔,维修周期至少两周。”
我顿了顿,指尖点在图表上一个被圈出的节点上。
“而他们的备用渠道,在海关被扣了三个月。不是七天,是三个月。”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周先生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干涩吞咽声。
“我有替代渠道。”
我收回手,看向傅沉舟。
“成本,比宏远低三成。”
“且不需要独家排他。”
傅沉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图表,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妻子,更像是在审视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却带着血腥味。
“你的数据来源?”
他问。
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
周先生的脸彻底垮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傅沉舟,像是想从后者眼里找到一丝“这不可能”的惊愕,但傅沉舟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慌。
我迎上傅沉舟的目光,没有眨眼。
“来自林氏药业内部的废料处理日志。”
“我花了三个月,梳理了他们过去两年的所有异常批次。”
“宏远生物之所以会被选为备用渠道,是因为他们承接了林氏一条灰色的洗钱管道。现在管道断了,他们自然跑不掉,也活不下去。”
最后一句,我没说透。
但周先生听懂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剧烈地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啸。
“胡……胡扯!”
他语无伦次地整理着西装领口,眼底最后的一丝傲慢崩塌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慌。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连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震得窗玻璃微微颤抖。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冷气依旧刺骨,但我却觉得指尖微微发烫。
傅沉舟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袖扣。
金属扣子弹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让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烟草的焦灼。
他低下头,视线与我平齐。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暧昧的审视。
“林知微。”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
“你把自己卖得太便宜。”
我在原地站定,垂下眼帘,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褶皱。
再抬眼时,目光平静无波。
“傅总。”
我纠正他的称呼,虽然此刻站在他面前,但我更愿意强调一种对等的交易关系。
“这是交易。”
“不是施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知是赞赏,还是玩味。
他没有反驳,只是侧身让开道路,示意我跟上。
***
车内,气氛凝固得有些微妙。
傅沉舟没有立刻发动车辆,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纸张厚度不薄,烫金的印字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冷光。
“傅氏独立顾问函。”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
“签了它。”
“你的身份,从‘替身’升级为‘合伙人’。”
“薪资翻倍,独立办公区,直接向我汇报。”
我的指尖触碰到文件边缘。
纸张的质感细腻而坚硬,像是一道无形的墙。
我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我不再只是傅家笼中那只乖巧的金丝雀,而是被放进了猎场,拥有了獠牙和利爪。
但也意味着,我与傅沉舟的利益绑定得更加紧密。
一旦他倒下,我必死无疑。
一旦林家察觉,我首当其冲。
我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字栏上时,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指尖微微颤抖,笔尖用力过猛,划破纸背,留下一道细小的裂口。
就像我此刻被撕开的伪装。
“为什么?”
我问。
不是为了确认他的善意,而是为了确认他的底线。
傅沉舟看着那笔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因为刚才在那间会议室里。”
他启动引擎,车厢微微震动。
“我看见了真正的你。”
“林知夏是假的,林知微是真的。”
“但我更想知道,还有多少真的,藏在你那些没处说的地方。”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城市的高楼霓虹在窗外流光溢彩,像是在上演一场无声的狂欢。
就在我不经意间,放在腿上的智能平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映照在我脸上。
一条加密消息无声无息地弹了出来,发送者的ID是一串乱码,但我知道是谁。
【林家已察觉异动,林知夏今晚将启动‘清洗’程序,小心。】
【目标:切断所有近期接触过核心数据的边缘人员。】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清洗?
今晚?
林知夏的动作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她不仅要毁掉我,还要毁掉所有站在她面前的障碍,包括那些被她视为“脏水”的傅氏内部人员。
我迅速操作,长按删除键,清空了聊天记录,甚至覆盖了底层缓存。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平板,将其塞进手包最深处。
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像是战鼓。
傅沉舟侧头看了我一眼。
灯光昏暗,看不清我的表情,但我相信,他一定捕捉到了我那一瞬间的紧绷。
“紧张?”
他问,语气轻松得像是闲聊。
“不。”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
“只是在担心,我的‘合伙人’身份,会不会来得太早。”
傅沉舟没有接话,只是打了一个右转。
车子驶入傅宅的私人车道。
雨势渐弱,淅淅沥沥的水声变得细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
傅宅的大厅灯火通明。
管家正在门口等候,见我们进来,微微躬身。
我换鞋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傅沉舟正在解开领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某种掌控感。
“谢屿在等你。”
他忽然开口,声音顺着空气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书房。只聊五分钟。”
“但他只信数据,不信感情。”
“林知微,别犯蠢。”
我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站起身。
“我知道。”
我握紧手包,指节泛白。
“所以我必须让他,成为我最锋利的刀。”
这不是比喻。
谢屿手里掌握着当年林氏药业最核心的机密代码,那是撬动整个盘面的支点。
但他是一个幽灵,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可能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户籍系统中。
他无法出面,无法发声,只能躲在屏幕后面,用数据杀人。
我需要他。
但我更需要控制他。
利用他的技术,弥补我作为“人类”在信息战中的短板。
我走向书房,步伐坚定。
没有回头。
身后,傅沉舟重新系好领带,整理着袖口,眼神深幽如潭。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咖啡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
谢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冰冷,机械,没有一丝人味儿。
“进来。”
“倒计时开始,你有五分钟。林知微,别浪费我的时间。”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缓缓关上的瞬间,我看不见谢屿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一面白色的墙壁,上面贴着几张A4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而狂乱。
那是林知夏今晚“清洗”的目标列表。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代表“确认”的勾。
第一个名字。
傅氏集团,行政总监,陈默。
也就是傅沉舟最心腹的秘书。
红笔狠狠地在这个名字上圈了一圈,圆圈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叉。
那是林知夏习惯性的标记,代表着“彻底抹除”。
如果傅沉舟的秘书今晚出事,那么我今晚在会议室上提供的那份“替代方案”,所有的中间数据流转记录,都将瞬间暴露。
傅沉舟会看到什么?
他会看到,林氏药业内部,有一双手,正在伸向他的核心幕僚。
他会以为,这是林氏药业的反击。
但他不会知道,那其实是林知夏的焦躁与失算。
她太急了。
因为她知道,她撑不过这个月。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谢屿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密集的枪声。
我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