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夜风带着盐腥气,潮湿得让人窒息。
我独自坐在废弃码头的集装箱后,周围是锈蚀的铁皮和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海浪拍打在防波堤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在沉睡前的低吼。
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铃声,只有一串看似无意义的乱码跳动在漆黑的背景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
这是谢屿的加密频道。三年了,我一直在等这条消息,却又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幻梦。
我迅速输入了那串只在当年我们“死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交换过的密钥。
屏幕闪烁了一下,乱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高清的监控截图。
画面模糊,噪点严重,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点——星海湾。
那是三年前,我亲眼看见他“坠海”的地方。
截图的右下角,时间戳鲜红刺眼。
我放大细节,瞳孔骤缩。
时间戳显示的是事故后十七分钟,但海面上没有任何船只靠近,只有几桶漂浮的汽油桶,正在被人为倾倒进海里。
那是伪造的死亡现场。
他不仅没死,还站在某处,冷静地拍下了这一切,然后将这段视频作为投名状,跨越了三个时区,送到了我的掌心。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滋——*
集装箱的顶板缓缓滑开,一个黑洞洞的开口对着灰暗的夜空。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高处垂落,动作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的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到小臂中段,露出常年敲键盘留下的青筋与老茧,领带松散地挂在脖子上,随着他的落地晃荡。
他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摘下面具的动作,他那张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侧脸直接暴露在灰暗的夜色中。瘦削,苍白,眼底却燃着两簇幽冷的火。
谢屿。
我垂在身侧的手迅速探入大衣内侧,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那是傅沉舟特意配给我的防身手枪。
我并没有拔枪,只是将手掌紧紧扣在枪套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保持着一触即发的紧绷姿态。
空气凝固了。风停了一瞬,连海浪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了现实之外。
谢屿没有后退,也没有举手示好。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淡薄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漠然。
“谢先生。”
我冷冷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能听见。
“假死的戏码演得挺好,但我这里没空陪你叙旧。”
我的眼神死死锁住他,尽管没有亮出那把枪,但我周身散发出的警惕与杀意,毫不遮掩。
哪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哪怕那个曾经牵过我的手、在我母亲葬礼上沉默离去的少年此刻就站在眼前,我也不能有任何破绽。
我是林知微,替身新娘,危机公关专家。
在我的字典里,情感是奢侈品,而生存是必需品。
谢屿并未反驳,也没有对我紧绷的神经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愤怒。
他随手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隔着两米的距离,精准地扔在我脚边。
那是一枚银灰色的U盘,外壳冰冷,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是林氏药业研发部过去五年被篡改的全部毒副作用数据。”
他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包括当年你母亲负责的那个核心项目,所有‘消失’的阴性报告,和被故意替换的对照样本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得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这是引爆林家的火药。但我进不去他们的服务器防火墙,他们的物理隔离做得太严密。我需要一条合法的实体渠道,把这枚U盘里的东西,喂给那些该死的人。”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U盘,没有去捡。
“为什么是我?”
我问。
“因为只有你,能在林知夏眼里装成一个蠢货,同时,又能在傅沉舟手里握着一张王牌。”
谢屿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林知夏已经察觉到了异动。她今晚启动了‘清洗’程序,目标不只是你,还有所有接触过核心数据的边缘人员。包括傅沉舟的秘书陈默。”
我猛地抬头。
陈默?
那个今晚被我利用来输送数据的傅氏高管?
如果我今晚提供的数据源被切断,所有的中间流转记录都会暴露。傅沉舟会认为这是林氏的反击,但更糟糕的是,他会怀疑我——一个“替身”新娘,到底还有多少层皮没有剥开。
“你早该告诉我的。”
我咬牙切齿。
“如果我早告诉你,你早就死在星海湾的某个排除了的角落了。”
谢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愧疚,那丝情绪像闪电般稍纵即逝,随即被他用更冷的理智覆盖。
他看着我的右手,那因为常年翻阅案卷而布满薄茧的手,又想起自己那只因旧伤而略显僵硬、无法正常握持武器的右手。
那是当年替我挡下那一刀留下的后遗症。
“任务大于情感,知微。”
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现在,只有活下去才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刮过我的心头。
痛,但不致命。
我迅速蹲下身,捡起那枚U盘。
指尖触碰到他右手边缘的一瞬,一股熟悉的温热与陌生感交织在一起。
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我没让这片刻的柔情停留超过一秒。
我立刻收回手,将U盘塞进大衣袖口的暗袋里。
远处,两道刺目的蓝红警灯突然亮起,穿透了浓雾,在集装箱的侧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刺骨。
“是林知夏的人,还是傅沉舟的诱饵?”
我抬起头,眼神锐利。
谢屿冷笑了一声,身影迅速向后退去,融入集装箱背后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
“是海警。我黑进了他们的巡逻频率,制造了信号干扰。你只有三十秒。”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转身跃上集装箱顶部的边缘,身影彻底融入黑暗。
我迅速切断手机通讯,长按删除键,清空了所有记录,甚至连底层缓存都覆盖了。
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三秒。
将平板塞进手包深处,我压低身子,借着集装箱的阴影,迅速向码头深处移动。
风越来越急,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谢屿的声音顺着高空的夜风传来,带着风声的扭曲,却清晰得不容置疑。
“三天后,林氏年会。我会从后端清理所有痕迹,给你铺路。但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别让我成为林知夏的下一个清除对象。你若倒了,我就真的只是个幽灵,再也站不到阳光下来。”
我停在一根系泊桩后,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没有回头。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与海浪声中。
手中那枚U盘,此刻烫得像一块烙铁。
它不是证据,它是倒计时。
三天。
我站在风里,指尖紧紧攥着袖口,眼神从最初的惊愕与波澜,一点点沉淀下来,最终转化为冰冷的决绝。
好。
林知夏想清洗?
那我就把清洗名单上所有的名字,都变成掘墓人。
***
车子驶入傅宅的私人车道时,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修剪过的草坪清香。
我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身上沾染的码头铁锈味。
傅宅的大厅灯火通明,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微微躬身。
“太太,先生正在书房。”
我没理会管家,径直走向二楼走廊尽头。
书房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我看见傅沉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只松垮地系着一条浴袍带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动,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袖口,将那个烫手的U盘彻底藏住,推门而入。
傅沉舟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文件上。
那是一份林氏药业的最新季度财务报表,数据触目惊心。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却藏着锋芒。
“嗯。”
我走到桌边,站定,没有坐下。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酒杯边缘,直直地看向我的袖口。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褶皱,是我刚才在码头慌乱间勾到的痕迹。
他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今晚的约会,带回了什么惊喜?”
他的指尖在财务报表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却像是敲在我的心弦上。
我知道,他不仅关心U盘,更关心我背后那个“幽灵”究竟是谁,以及,我究竟准备什么时候,这把刀,真正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