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灯光被刻意调得昏暗,水晶吊灯的光晕在酒液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像是一场盛大而冰冷的葬礼。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昂贵的香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味。林知夏站在露台边缘的阴影处,借着整理衣角的动作,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轻,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妹妹。”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并未看我,而是仰头望着露台外漆黑的夜空,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调侃,“姐夫今晚只看了你三次。姐姐替你担心,别以为傅家是你私生女能待的地方。”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轻飘飘地扎过来,却足以让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瞬间聚焦。
几个富家太太交换着眼神,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等待看我如何狼狈收场。
我没有立刻回应。
借着整理袖口褶皱的动作,我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心跳平稳,呼吸绵长,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审视的窒息感。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呈现出的“无害”模样。
“尊重隐私,是我对傅先生最基本的忠诚。”
我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锋利得如同手术刀,“至于姐姐,既然这么担心我,不如先担心担心你那次肇事逃逸,会不会被警方重点复查?听说最近对交通肇事逃逸查得很严。”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瞬。
她手中的红酒杯微微倾斜,一滴酒液滑过杯沿,落在她白色的手套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眸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阴沉所取代,“知微,你是傅太太,说话要注意分寸。林家的名声,是你该妄议的吗?”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我没有看她,而是转头看向宴会厅主位的方向。
林父坐在那里,手中摇晃着威士忌,冰块碰撞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在我和林知夏之间流转,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
他在观察。
不仅是在观察林知夏的失态,更是在观察我的反击模式。
对于这位从未在我生命中给予过半分温情的父亲而言,我此刻的表现,恐怕远比林知夏的威胁更让他感到不安。我不仅接住了这一招,还顺手将刀尖对准了他最在意的林家软肋。
我在赌。
赌他不敢在林知夏面前暴露林家的弱点,也赌林知夏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破脸皮,毕竟她身上那些无法见光的肇事逃逸丑闻,比我的私生女身份更致命。
就在这时,我的视网膜边缘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微光。
不是灯光,而是从宴会厅入口处的阴影里,透出的微弱蓝光。
耳机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电流声,只有我和谢屿知道,那是他远程入侵林家内网的信号。
谢屿。
这位曾经被我以为已经死去的青梅竹马,此刻正戴着头盔,坐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破解了林家内部通讯的加密协议,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屏幕的另一端,跳出了一段未加密的语音片段。
那是林父与某位海外代理商的通话记录,关键词赫然标红——“阿托伐他汀”。
定价分歧。
核心药品。
这是林氏药业目前的命脉,也是即将引爆舆论的导火索。
我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了。
这正是我需要的机会。
我转身,从礼服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迎着林知夏的目光,向前迈了一步。
“正好。”
我将名片递到她面前,动作优雅而从容,“我最近负责的一个公益项目,涉及医药伦理审查。姐姐若是有兴趣,我可以推荐贵司做合规培训。毕竟,预防针打在前头,总比事后公关要体面得多。”
这是谢屿提供的假情报陷阱。
那个所谓的“公益项目”,实际上是一个精心编织的信息黑洞。一旦林知夏或者林父接住这张名片,试图通过它去核实或反击,他们就会落入我预设的逻辑圈套,从而暴露更多的情报节点。
林知夏的脸色彻底铁青。
她强忍着怒火,僵硬地伸出手指,捏住了那张名片。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甚至泛出了白色,却依旧维持着豪门千金的体面,低声威胁道:“别以为嫁入豪门就能翻身,林知微。我让你知道什么叫代价。”
“代价?”
我轻笑一声,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姐姐太谦虚了。林家的代价,向来都是我们自己买单。”
说完,我转身融入人群,留给林知夏一个高傲而疏离的背影。
晚宴进行到尾声,林知夏显得有些烦躁。她频繁地看表,终于在一个间隙,起身准备离席。
她的动作比平时匆忙了许多,大衣的下摆甚至显得有些凌乱。
就在我跟随她走向门口时,一声清脆的“哒”声,在寂静的大理石地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支黑色的录音笔,从林知夏的大衣口袋滑出,跌落在地,弹了两下,静静地躺在我脚边。
周围的宾客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说,他们在刻意忽略。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微微一僵,随即加快步伐,拉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捡拾。
这是故意的。
或者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支录音笔,已经不再是她以为的那个录音笔了。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支黑色的设备,嘴角缓缓上扬。
在刚才林知夏走过我身侧的那一秒,我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它。
交换。
极其微小,却在混乱与光线中完成的动作。
我将袖中早已准备好的同型号空笔,迅速塞进了林知夏的大衣口袋深处,而那支真正的、记录了刚才所有对话以及更早之前内容的录音笔,则被我留在了袖口之中。
现在,留给她的大衣里,是一台没有任何内容的空白机器。
而在我手里,是今晚所有的秘密。
我弯下腰,捡起那支空笔,在指尖把玩了一下,金属外壳冰凉,握感却令人安心。
我望向门口谢屿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耳机里,谢屿再次发来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钩子已咬合。准备收网。”
我握紧手中的录音笔,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今晚,该轮到你们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掩盖不住暗流汹涌的杀机。
而在这座豪门堡垒内部,第一道裂痕,已经悄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