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的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而压抑的光晕。
我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那张巨大的真皮椅子里,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份文件。
那文件是林氏药业刚刚发布的公告,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将部分非核心业务股权划转至董事长长女林知夏名下的决议》。
在这行字的下方,还附带着一行小字:指派林知微为“合规整改专项顾问”,即刻入驻林氏总部。
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傅沉舟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坐。”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走到书桌对面坐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焦苦味。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叠文件,落在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通常的温和,反而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趁手的兵器是否生锈。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当那个顾问吗?”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指尖微微收紧,在膝盖上轻轻掐出两道痕。
我垂下眼帘,遮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林家的如意算盘,我听得一清二楚。
舆论的风暴刚刚平息,林父急于切割风险,同时又想借这把刚刚被媒体刮骨疗毒过的刀,去试探林氏内部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以“合规”为名的监狱。
“因为您想借林家的手,养熟另一只猎物。”我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傅沉舟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玩味。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只是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屏幕亮起,但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却又故意让我听得真切。
“让谢屿,现在就把网撒进林家总部。”
“告诉他,我要看到林家核心数据库的底层日志。每一个访问记录,每一行代码,都不能有遗漏。”
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金属外壳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挺拔而孤傲。
“林父觉得把你关起来,就能控制住你的变量。”他的声音随风飘进来,带着一丝轻蔑,“但他忘了,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变量。你是我要磨利的那把刀。而林氏,只是我要猎杀的猎物。”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潭。
“去吧,知微。演好你的戏。记住,我要的是数据,不是你的命。”
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老旧机房。
空气里弥漫着显卡过热的焦糊味和潮湿的霉味。
谢屿蜷缩在一堆错综复杂的线缆后面,屏幕上跳动的红色代码如同滴落的血液,映亮了他苍白的侧脸。
他戴着一副半框眼镜,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舞,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防火墙是三层嵌套的旧版架构,”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敲下一串指令,“林氏为了省成本,核心的安全维护外包给了那家野鸡公司。他们的后门留得很大。”
随着最后一声回车键落下,屏幕上的进度条瞬间拉满。
一个隐藏进程被静默植入,像是一滴血融入深海,无声无息。
特洛伊木马开始运行。
“连接成功。”谢屿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角,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傅沉舟这次倒是舍得下血本。他让我直接进核心层,连我都觉得太危险了。”
他看了一眼手持终端上的时间显示。
凌晨三点。
林知微明天就要走进那个充满谎言的虎穴。
他关掉显示器,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机箱散热风扇的微光,偶尔闪烁一下,像是某种即将苏醒的凶兽。
林氏药业总部,二十八楼。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火倒映在玻璃上,模糊而破碎。
我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合规整改方案》。
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林父说,为了体现我的“独立性”,特意安排了这间独立的办公室,配备了一台直连核心数据库的终端。
“独立”,是豪门里最昂贵的牢笼。
我敲下回车键,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标在黑色背景上一闪一闪。
我没有看那些花哨的合规图表,而是迅速调出了谢屿预装好的专用提取工具。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速度比平时更快,更稳。
数据流像是流动的瀑布,从眼前滑过。
我在寻找一个特定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GT-2018。
基因疗法,2018年。
那是母亲被开除的年份,也是林氏药业最辉煌的时期。
进度条缓缓移动。
百分之五十。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氏的核心数据库有异常行为监测,一旦我的操作频率超过阈值,警报就会立刻拉响。
我必须在三十秒内完成提取。
百分之八十。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加密窗口,需要输入管理员权限。
我没有犹豫,直接输入了谢屿通过远程预埋后门推送过来的那串临时密钥。
窗口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份名为“临床副作用评估_原始版”的文件。
我点开它。
那一刻,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数据是完整的。
不是被修改过的、用来应付监管的版本,而是最原始、最残酷的实验记录。
那些被试者的编号,那些因副作用导致的器官衰竭指标,那些为了维持数据曲线而强行删除的死亡报告。
母亲当年发现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机密泄露”,而是林家为了掩盖产品致死风险,系统性地销毁证据。
她不是罪人。
她是那个试图把真相掀开的吹哨人。
我颤抖着手,点击了“复制到本地硬盘”。
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百。
就在这时,身后的玻璃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猛地站起身,迅速关掉了屏幕。
林父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他并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到红木办公桌后坐下,身体陷进皮椅里。
隔着那层单向玻璃墙,他注视着我,眼神阴鸷而冰冷,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知微。”
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以为你做了什么,我就看不出来。”
我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着桌角的文件袋,指节泛白。
我没有说话。
在某些时刻,沉默比辩解更有力量。
林父发出一声冷哼,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我。
“你母亲欠林家的,这笔债,你们得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这次股权划转,是你最后的赎罪。懂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把合规方案做完,别给我添乱。否则,下一个被开除的,就是你。”
门再次被推开,又关上。
林父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我慢慢直起腰,看向那台重新黑屏的电脑。
屏幕里,隐约倒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与伪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赎罪?”
我轻笑了一声,声音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不,林父。这只是开始。”
深夜。
城市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车窗滑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的车停在公寓楼下的车库里,引擎熄火,只留下仪表盘上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跳动。
我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白天的工作消耗了我太多的精力,现在的我,感觉像是被抽干了骨髓。
就在我准备解开安全带,离开驾驶座的时候,车载卫星通信模块突兀地闪了一下红光。
紧接着,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滴——车辆底层解锁协议触发。”
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锁车。
但我也没有让任何人有机会去解锁它。
这是谢屿通过远程预埋后门触发的信号,绕过了无信号环境的限制。
我抬起眼,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车库的出口。
外面的雨幕中,路灯昏黄,照得地面湿漉漉的,泛着诡异的光。
没有任何人影。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雨水瞬间打湿了脚踝,带来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走回到驾驶座。
刺眼的顶灯突然亮起,照亮了副驾驶座。
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崭新,没有褶皱。
我的手悬在半空,停在半空中。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击。
我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很轻。
只有几张纸。
我抽出最上面的一份。
那是一份《股权划转协议》。
签字栏里,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
字迹流畅,工整,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是我的笔迹。
或者是,完美复制我笔迹的人。
我翻到附件,一张黑色的便签纸夹在里面。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锋利,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签了它,你母亲的事,就到此为止。”
我攥着那张字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落,混着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的液体,流进衣领,冰冷刺骨。
窗外的雨声似乎消失了,世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我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退路被彻底斩断。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杀意。
我不签。
我要让他们知道,影子,也能掀翻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