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来的时候,没有打伞。
雨丝打湿了他漆黑的西装面料,在昏暗的安全屋里形成一层油腻的光泽。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感应灯因他的靠近而依次亮起又熄灭,像是一串被掐断的呼吸。
我坐在折叠桌前,面前的机械键盘还泛着微弱的蓝光。
他径直走到桌边,皮鞋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门没锁。”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寒意,“谢屿把钥匙留在这儿,是为了让你知道,他不想让你死得太难听。”
我没抬头,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微微颤动。
傅沉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
纸张被雨水浸润的边缘卷起,上面印着傅氏集团的红头,以及一行加粗的条款:
【股权转让协议:傅氏集团50%干股转让,及‘普罗米修斯’计划完整数据授权】
附带条款:【乙方(林知微)自愿放弃对林氏药业历史遗留冤案的申诉权,并对所有已知核心机密进行永久保密。】
“五十个亿。”他俯视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资产,“这是你母亲当年被诬陷的代价,也是你这两年来卧薪尝胆的回报。签字,拿钱,消失。或者不签,看着谢屿被挂在林氏药业大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火药味。
我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去碰那份协议。
“傅总,”我开口,声音平稳,“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跟你谈价格的。”
桌边的加密通讯器突然亮起,红灯闪烁。
我戴上耳机,侧头避开他的视线,接通了频道。
信号经过多层跳板,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谢屿的声音传进来,冰冷得像是一截冰柱:“知微,别信他。傅沉舟今晚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清场的。”
“什么意思?”我问。
“我监控到了傅氏旗下的三家安保公司调动记录。过去一小时,他们封锁了安全屋周围三公里的所有道路,包括最近的两个出口。同时,傅氏关联的那家离岸基金会,刚刚注销了我们用于资金周转的壳公司。”谢屿的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他在做最后的切割。一旦证据公开,傅氏收购林氏的那笔非法洗白资金就会断裂。他不需要真相,他需要你们闭嘴。那个协议,是灭口的投名状。”
我透过耳机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屿没有解释“非法洗白资金”,但他话里的逻辑闭环已经很清楚了。
傅沉舟站在桌前,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每敲一下,我的心脏就收紧一分。
“听懂了吗?”傅沉舟打断了我的思考,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台连接着暗网的终端,“谢屿是个聪明人,但他忘了一个事实。在资本的游戏里,规则制定者没有道德,只有成本。”
他俯下身,单手撑在桌沿,逼近我。
那股混着雨水和古龙水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你以为你是掀桌子的人?”他低声问,眼底藏着戏谑,“不,你只是一个被利用到最后一丝价值的棋子。我保你,是保傅氏的利益。我毁你,也是为了傅氏的利益。林知微,你的命,在我的资产负债表里,早就被标注为‘损耗’了。”
我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反驳他,反而伸手拿起了键盘。
“损耗?”
我的手指在键帽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流泻。
我调出了一个文件夹,点击播放。
屏幕瞬间切换。
这段影像,是我两年来像蚂蚁搬家的隐匿碎片,在暗网中经过无数次拼凑与校验,才终于在此刻汇聚成的完整链条。
第一段视频,是林知夏当年那场轰动全城的“意外”事故现场。
监控画面粗糙,但足够清晰。
林知夏并没有刹车,她在撞倒那辆黑色轿车后,甚至没有停留,而是熟练地发动引擎加速逃离。而在她逃逸后仅仅三分钟,一群穿着维修工制服的人冲入现场,摆拍、拍照、伪造刹车痕迹。
其中带头摆拍的人,左腕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
那是谢屿在“假死”前留下的唯一特征。
画面切换。
第二段文件,是一组医疗记录的扫描件。
谢屿“死亡”那天的病房监控,以及他术前签字的原始病历。
签字栏里的字迹,不是谢屿的,而是林氏药业内部的一个法务主管,代笔伪造了知情同意书。
更重要的是,这份文件里,夹着傅氏集团收购林氏药业前夜,内部董事会的一份备忘录。
备忘录中,明确写着“清洗计划”,目标直指两位对收购案持有异议的高管,其中一位,就是我母亲。
傅沉舟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他原本吊儿郎当的姿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亮出獠牙时的警觉。
“你偷了林氏的机密?”他盯着屏幕,声音压低,却带着危险的压迫感。
“我不仅偷了,”我头也不抬,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还留了备份。就在我的手指下面。”
傅沉舟猛地后退一步,右手探向腰间。
“三秒钟。”
冰冷的枪口,抵上了我的下颌。
消音手枪的枪管冰凉,贴着我跳动的颈动脉。
“一。”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二。”
“谢屿,”我通过加密频道低声说,只吐露了两个字。
“收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无人机撞碎玻璃的声音。
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暴雨瞬间灌入屋内,淋湿了傅沉舟的半边肩膀。
谢屿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窗户上,雨水顺着他破损的战术服滴落,他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信号枪,枪口并没有对准我们,而是指向了房顶的电源控制箱。
傅沉舟的脸色铁青,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他手腕上那枚特制的通讯器闪烁着微弱的蓝光,那是他唯一能联系到外部势力的端口,但此刻信号已被隔绝。
“林知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没有回头,但枪口依然死死顶着我的下巴,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我在给这场局画上句号。”
“三。”
他喊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音。
就在这一刻,谢屿扣下了扳机。
一枚信号弹射入天花板的配电箱,火花四溅,整栋楼的电源瞬间切断。
黑暗降临。
红色的应急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亮起,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傅沉舟下意识地抬手要关闭应急灯,但我的手更快。
在我的左手假装颤抖、去抓那份协议以吸引他注意力的同时,右手已经悄然滑入袖口。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
芯片边缘锋利,我毫不犹豫地将其插入便携式硬盘的插槽。
*滴。*
连接成功。
硬盘指示灯由红转绿,开始疯狂传输。
全球六大财经媒体的独立服务器,以及三家顶级公证处的区块链节点,此刻已经完成了物理连接。
数据洪流,冲破黑暗。
傅沉舟察觉到了不对。
他猛地甩手,命令在黑暗中响起:“切电源!断网!把所有出口炸了!”
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没有预设后门,而是预设了冗余备份。
数据像洪水一样,撞破了傅氏精心构建的信息防火墙。
谢屿的声音再次切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信号源已转接至公开直播间。傅总,你的‘清场’计划,正在被全球实时围观。”
我站起身,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傅沉舟的表情,但我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崩溃。
那种崩溃,源于一个掌控者,突然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我走到窗前,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我回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芯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然后,我按下了回车键。
虽然身处黑暗,但我看见了。
那块独立的备用屏幕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映在我脸上,也映在傅沉舟惨白的脸上。
全网直播的信号标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屏幕角落疯狂闪烁。
“傅总。”
我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账,算完了。”
他手中的枪,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