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局的会议室,冷气开到了最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菌的令人窒息的冷冽。我坐在那张长桌的最末端,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那份被傅沉舟刚刚推过来的文件。
那是林氏药业最近三个季度的财报副本。
傅沉舟坐在我斜对面,西装剪裁得毫无褶皱,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他并没有看我,而是侧过头,对着坐在首席的监管局长低语了几句。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耐心,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这是自查的结果。我们愿意配合清理掉所有不合规的资产,以确保行业纯净度。”
局长点了点头,眼神扫过我。
就在这时,傅沉舟的手伸了过来,指尖夹着那份财报,轻轻搁在我的手边。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像是一根冰锥,直直地扎进我的眼底。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装傻。*
*配合我演完这出戏。把林氏的活口都交出来,我要独吞那块核心的实验室资产。这是交易,林知微。你欠我的,该还了。*
我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是一份经过精心篡改的报表。在第37页,原本标注为“高风险实验性研发”的项目,被巧妙地折叠进了一项名为“常规设备维护”的支出里。
数字很漂亮,逻辑很闭环。
足以让监管方认定,林氏在这部分研发上已经彻底烂尾,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而那个被隐藏起来的、价值数十亿的“普罗米修斯”核心数据,将顺理成章地随着股权转让,落入傅氏的口袋。
我在笑。
只有我知道,我在笑什么。
傅沉舟以为自己是猎人,在围猎最后的猎物。
但他忘了,我是林知微。
我是那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靠啃骨头活下来的孤狼。
我的指尖划财报的纸边,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局长先生,”我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关于第37页这笔‘常规设备维护’的费用,我有一个疑问。”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傅沉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监管局长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瞥了一眼对面神色凝重的傅沉舟。
“疑问?”局长皱眉。
“是的。”我指了指那个被刻意模糊的数字,“按照林氏的体量,这笔维护费异常偏高。我想知道,这笔钱最终流向哪里了?是用于采购,还是……用于支付某些‘第三方顾问’的咨询服务费?”
我抬起头,直视傅沉舟的眼睛。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勾起了一抹无奈的苦笑。
“林知微,”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依旧温柔,“这可能只是财务报表的归类误差。毕竟,林氏过去的管理非常混乱。”
“误差?”
我轻轻摇头,指尖在桌面上点得很快。
“那就不一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按下了袖口里那枚隐蔽的录音笔按钮。
红色的指示灯,在袖口的阴影下,一闪而过。
……
听证会的现场,比预想中更加嘈杂。
媒体、行业代表、监管官员,几十双眼睛盯着我们。
傅沉舟坐在被告席的一侧,姿态优雅,仿佛他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慈善晚宴。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的光标跳动。
“开始吧。”监管主席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关于傅氏集团参与林氏资产清算一事,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或违规操作?”
傅沉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们严格遵守了《私募股权管理办法》第四十二条……”
“反对!”
我打断了他的话。
整个会议室的灯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刺眼。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傅沉舟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是冰冷的威压。
“林知微,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我在揭露真相。”我笑着,声音却像淬了毒,“傅总,你刚才引用的条款,是旧版的。今年三月已经更新了。”
我没看他,而是将平板投射到了主屏幕上。
画面跳转,一份傅氏内部的邮件截图,赫然出现。
邮件发件人:傅氏投资部。
收件人:林氏财务部。
时间:收购协议签署前两周。
内容摘要:*关于利用林氏壳公司进行资金置换及坏账洗白方案的最终确认。抄送:离岸壳公司A/B/C。*
会议室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傅沉舟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是伪造的。”他冷笑,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傅氏内部邮件,根本不可能外泄。这是你编造的借口。”
“是吗?”
我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
“如果这是伪造的,那请解释一下,这份邮件的加密哈希值,为什么与你们傅氏总部服务器日志里的指纹,完全一致?”
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我迅速调出了谢屿连夜破解出的防火墙日志。
屏幕上,两串代码并列。
一串,来自林氏。
一串,来自傅氏。
时间戳,分秒不差。
“收购违规的时间线,与林氏股价异动,完全重合。”我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声音平静得可怕,“傅总,你所谓的‘合规操作’,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关联交易。你利用壳公司洗白林氏的坏账,目的是在低价收购时,剔除所有可能影响利润的‘有毒资产’。”
“而那些被剔除的资产里,”我转过头,目光如刀,直刺傅沉舟的咽喉,“包括林氏最核心的实验室数据。”
监管主席猛地拍案而起。
“傅沉舟!”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你还有没有完?你作为调查配合方,竟然隐瞒关键数据?!”
傅沉舟的脸色铁青。
但他并没有慌乱。
作为一名顶级的危机公关操盘手,他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维持着最后一丝精英式的冷静。
“主席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只是程序上的瑕疵。我们可以进行整改,重新审计。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林氏资产最终所有权的界定。根据协议,一旦清算完成,资产将自动转移。”
“程序瑕疵?”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拿起桌上的U盘,轻轻晃了晃。
“那就让这些瑕疵,陪葬吧。”
我将U盘插入控制台。
屏幕上,播放起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是傅氏大厦地下三层,董事会休息室的监控死角。
林知夏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穿梭在机柜之间。
“这是谢屿追踪到的残留数据。”我指着画面,“林知夏在试图销毁证据。而傅沉舟,默许了这一切。”
我拔下U盘,随手扔在桌上。
“傅总,你的‘配合调查’,看来是个伪命题。”
傅沉舟看着我,眼底翻涌着风暴。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像是一群嗜血的秃鹫。
傅沉舟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既然大家都有疑问,”他看向监管主席,语气诚恳,“那么,我们愿意接受全面的第三方审计。傅氏集团,绝不包庇任何违规行为。”
他看似妥协退让。
但我看到了。
在他起身那一刻,他的右手袖口,极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那是傅氏特勤队的一个暗号。
*动手。*
……
夜色如墨。
林氏药业位于郊区的核心实验室,大门被暴力破开。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队黑衣人,迅速涌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手里握着一张特制的门禁卡,以及一把工业级的电锯。
“清场。”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而沙哑。
实验室内部,警报大作。
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
黑衣人们并没有理会那些试图逃跑的保安,他们径直冲向最深处的主服务器机房。
那里,存放着林氏最后的核心机密。
也是傅沉舟想要独吞的“肉”。
电锯启动了。
火花四溅。
硬盘柜被强行撬开。
那些承载着数据的水晶体硬盘,被一个个取出,扔进粉碎机。
巨大的轰鸣声中,数据在物理层面上被销毁。
但在黑暗的角落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静静地躺在我事先布置好的位置。
那是谢屿帮我预留的“底牌”。
当最后一块硬盘被粉碎,黑衣人们迅速撤离,留下满地的狼藉。
……
我站在实验室外的阴影中,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铁门。
“他们走得很急。”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
谢屿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眸。
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实验室的监控画面。
“傅沉舟的人,撤走了。”他淡淡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他们的路线,绕过了外围的三个监控点。这意味着,傅沉舟在傅氏内部,有人接应他们。”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测试我。”谢屿继续说道,声音很低,“他在测试,我到底有没有被林知夏锁定。如果没有被锁定,那我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如果被锁定了……”
他顿住,没有说完。
但我们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我的位置,暴露了吗?”我问道。
“没有。”谢屿摇了摇头,“我伪造了消失的假象,切断了追踪链路,加上我私人加密信道的干扰。傅沉舟只能看到‘谢屿’这个影子,看不到我这个人。”
他走近我,将那枚从废墟中取出的加密芯片,递到我面前。
“这是他没带走的,也是他以为已经销毁的。林知微,你猜,傅沉舟现在在干什么?”
我接过芯片,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微凉。
“他在庆祝。”我冷冷道,“他在傅氏大厦的落地窗前,点燃一支雪茄,享受着他自以为是的胜利。”
“不。”
谢屿忽然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
“他在恐惧。”
我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傅氏大厦。
在那扇亮着红灯的顶层窗户里,傅沉舟正独自站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孤傲而冰冷。
“他杀了实验室的骨头,”谢屿的声音,像是从黑暗中渗出来的水,“但他放走了你,只是因为你现在的价值还大于一条死狗。”
我捏紧了手中的芯片,指节泛白。
“是吗?”
我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就走着瞧吧。”
我转过身,大步走向夜色深处。
身后,谢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知微,游戏才刚开始。而这一次,我们要赢。”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傅沉舟也在看着我。
在那扇落地窗后,他正点燃一根雪茄。
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把实验室的骨头啃干净。”他对着身后的暗处,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至于那条狗……留着。看它怎么在烂泥里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