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疯狂摆动,试图划破挡风玻璃上密集的水幕,但视线依旧模糊成一片灰白。
后视镜里,两束远光灯像幽灵的眼睛,死死咬住了我的车尾。那是林氏老宅的监控组,他们像鬣狗一样,嗅探着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压抑着胸腔里即将爆裂的心跳。
“还有三分钟。”谢屿的声音通过蓝牙耳机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左转,进侧巷。别回头。”
我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晃动,险险擦过巷口的堆料区,甩开了身后的追踪。引擎盖下,我换下了林知夏那套价值连城的高定礼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披一件带有隐形防抓网眼的长风衣。脸上那张定制的面具,纹路完美复刻了林知夏下颌骨的弧度,连那颗标志性的泪痣都被我精准地还原在右脸。
我是林知夏,至少在这一夜,在谢屿指定的那个私人晚宴上,我是。
目标地点是城市郊外的一座独栋别墅,号称是业内最隐秘的“清静之地”。谢屿早就买通了安保主管,给了我一份临时访客名单,伪装成某位医药界大佬的特助。
车子停在灌木丛后,引擎熄火。
我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发梢。别墅门口,两名黑衣保镖正在核对车牌,但我并未上前,而是绕向侧面的露台。谢屿提供的备用通道入口就在露台下方的花园死角,那里有一台废弃的空调外机,是谢屿三天前潜入时留下的物理端口。
我蹲下身,手指在湿滑的铁皮缝隙中摸索,摸到了一枚冰凉的指纹识别器。
“滴。”
红光转绿。我撬开检修盖,将一枚微型信号中继器塞入缝隙,按下启动键。耳边瞬间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香槟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背景里低低的音乐。
晚宴开始了。
我贴着阴影处的墙壁,透过缝隙窥探主楼内部。灯火通明,衣香鬓影。林知夏并没有在这里,她被扣在老宅,正被林氏家族的人轮番审问“丑闻”的细节。而我,成了这艘华丽邮轮下,那只最危险的暗流。
根据谢屿的情报,今晚的核心交易在地下层的独立包厢。黑石会的残余势力,连同林氏药业新上任的CTO,将在那里完成一次非法的数据交接。核心研发数据——那是当年我母亲拼死守卫、却被诬陷窃取导致家族破产的真相所在。
我拿出特制的激光耳塞,贴在耳廓,频率调至与包厢隔音墙内的监听频率同步。
起初,只有模糊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低沉、缺乏起伏的声音穿透了噪音。
“……协议在第三页,补充条款B。一旦数据上传完成,离岸公司的股权冻结令就会自动解除。”
是那个CTO的声音,带着谄媚的颤抖。
我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弧度。就在昨晚,我还以为他们只是在洗钱。原来,他们是在做局。把林氏药业最核心的“阿瑞斯”项目数据,通过黑石会的壳,洗进一个无法追溯的海外黑产池。这不仅是商业间谍,这是蓄意的资产掏空。
“傅总,关于时间窗口,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CTO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急什么?”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傅沉舟。
他没有邀请我,甚至没有出现在宾客名单上,却作为“中间人”坐在了这里。我迅速调整耳塞,捕捉周围的环境音。脚步声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距离那个谈话点,大概只有五米。
“数据转移必须在午夜十二点前完成。”傅沉舟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黑石会的法务刚发了律师函,说我们的追踪行为侵犯了商业机密。所以,我不希望因为你们手慢,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握紧了藏在袖口中的手机,谢屿的频道里一片安静,只有我急促的心跳声。
傅沉舟与黑石会密谈。
那个在傅家客厅里,对我冷眼旁观、甚至利用我当枪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我的敌人面前,谈笑风生。
背叛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我的脊背。
我以为他是盟友,是那个愿意陪我掀桌子的合伙人。原来,他只是另一个在棋盘上落子的玩家。甚至,可能比我想象的更高明,更冷血。
“傅总放心。”CTO松了一口气,“黑石会那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核心数据早就备份好了。只要傅总这边点头,U盘交接,十分钟之内,全部清零。”
“我不点头,我也看戏。”傅沉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监听耳机里显得格外刺耳,“毕竟,看着林氏的血管被抽干,是一件很有美感的事情。”
我盯着眼前漆黑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不是在帮林氏,他是在帮黑石会。或者说,他在借黑石会的手,彻底肢解林氏,好让傅氏能毫无阻碍地吞噬剩下的残骸。
我算什么?
一条随时可以折断的狗?还是一枚已经过时的棋子?
“谢屿,启动撤离程序。”我低声说道,声音在耳机里颤抖得厉害。
“再等等。”谢屿的声音有些卡顿,“我发现了个东西。傅沉舟的位置……不对劲。”
我猛地抬头,透过露台的缝隙,看向地下室的方向。那里是信号盲区,听不见任何动静。
“他离开谈话区了。”谢屿说道,“物理定位显示,他正在上楼,走向主厅。”
我心头一跳。
傅沉舟为什么突然离开核心交易区?
除非,他在找什么人。
或者,他在找我。
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顺着尾椎骨爬上后脑。我迅速收起监听设备,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伪装。面具完好,礼服上的暗袋里装着谢屿给的空U盘,准备在混乱中替换掉黑石会交接的那枚。
我站起身,准备顺着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风声从我头顶掠过。
我僵在原地。
露台的另一侧,阴影浓重。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傅沉舟。
他手里捏着一杯未动的红酒,目光穿过雨幕,精准地锁定了我。
他没有说话。
我也不能说话。我的喉咙像被掐住,只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
面具挡住了我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眼底那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他抬起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细长的激光笔。
红点在我面前的空气中跳动,不偏不倚,打在我面具的左眼角处。
画了一个圈。
那个红圈,像极了一个嘲讽的句号,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他看懂我了。
他知道面具下不是林知夏,而是林知微。
但他没有揭穿,也没有报警,更没有拔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看着陷阱里最后一颗诱饵时的平静。
我们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在雨夜里对峙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旋转楼梯的阴影中。
只留下一句话,顺着风,轻飘飘地砸进我的耳朵:
“下次别用旧款面具。接缝处,有胶味。”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随即又被冻得死寂。
谢屿!
“谢屿,傅沉舟发现我了。”我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我知道。”谢屿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他刚才的举动,是在给你发信号。或者说,是在给你争取时间。听着,现在,立刻,现在,我要接入宴会安保系统了。”
“你要做什么?”
“制造一场事故。”
谢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比刚才在傅家时更快。他通过我留在空调外机的中继器,强行接入了别墅老旧的消防监控网络。
“消防控制室的老王是我的人,但他不敢明着帮。只能远程触发故障。”谢屿低语,“三、二、一……”
“呲——!”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别墅的宁静。
红色的警灯疯狂闪烁,烟雾从包厢的通风管道里喷涌而出。
“着火了!快疏散!”
混乱瞬间爆发。
我抓住这一瞬间的盲区,像鬼魅一样滑入主厅。人群挤作一团,尖叫声、撞倒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利用人群的视觉盲区,贴着墙壁快速移动,直奔地下包厢的备用通道。
包厢里,CTO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打开那枚装有核心数据的U盘外壳,而黑石会的代表则警惕地护在身后。
傅沉舟不见了。
我冲过最后一级台阶,撞开侧门。
“把U盘给我!”我对着黑石会代表吼道,同时按下了袖口的电击笔,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对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却撞上了身后的玻璃。
“谢屿,掩护!”我低喝。
我欺身而上,电击笔精准地戳中了对方的后颈。剧烈的电流让他的身体瞬间僵硬,手中的U盘跌落。
我一把抓起U盘,同时从暗袋里掏出谢屿准备好的空盘,快速交换。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警铃还在疯狂作响,浓烟已经弥漫到了走廊。
我转身想要原路返回,却在楼梯口撞上了一双穿着黑色高定靴的脚。
我抬头。
林知夏站在雨里。
不,不是在雨里。她站在别墅门口,浑身湿透,却依旧保持着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她没穿礼服,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风衣,妆容被雨水冲花了,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的目光,像两根冰冷的针,死死钉在我的背影上。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我的面具。
那个在傅沉舟手下都没被摘下来的面具,此刻正对着她。
“微知咨询的账目,”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我这就查。”
她不是在问,而是在宣告。
她甚至不需要看清我的脸,只需要这个背影,这层伪装下的异常,就足以让她嗅到血腥味。
“谢屿,撤!”我低吼。
“通道B已开启,往左跑,穿过车库。”谢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注意,傅沉舟在二楼天台,他在删除监控记录。我给你撑六十秒,快!”
我咬紧牙关,猛地转身,向车库冲去。
身后的警铃声依旧刺耳,但林知夏的视线却如影随形。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毒蛇的吐信,缠绕在我的脚后跟。
冲进雨幕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冲刷掉脸上的汗水。我钻进谢屿接应的黑色越野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辆咆哮着驶离现场,消失在漆黑的雨夜里。
车内,谢屿一边加速,一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傅沉舟切断了所有能关联到你身份的监控片段。”谢屿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叹,“他甚至把监控服务器的IP地址也洗白了。那个男人……比我想的,还要谨慎得多。”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枚空U盘。真正的核心数据,此刻正躺在黑石会代表的手里,等着被上传到那个黑洞。
而傅沉舟,删掉了证据,却没有阻拦我。
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灭口,直接让保镖动手就行。如果是不想暴露,为什么不早点让谢屿破坏中继器?
他放了我出去,还帮我在监控里打了掩护。
这意味着,他需要我活着。
甚至,他需要我带着这个“空U盘”回到傅家。
“谢屿,”我转过头,盯着窗外倒退的雨影,“傅沉舟刚才在天台,除了删监控,还做了什么?”
谢屿的手指停顿了一秒。
“他把一个东西,塞进了林知夏的公文包里。”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那枚真正的U盘。”谢屿的声音很低,“傅沉舟没有让黑石会上传数据。他截胡了。然后,他把证据,塞给了猎手。”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是在放我走。
他是在借我的手,把雷,递到了林知夏手里。
而林知夏,此刻正站在雨夜中,手里握着那个致命的公文包,眼神冰冷。
傅沉舟,这一局,玩得真脏。
“谢屿,联系‘微知咨询’的所有核心员工,”我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构建着新的布局,“明早九点,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应对黑石会的恶意诉讼。”
“你要公开对抗?”谢屿挑眉。
“不。”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深不见底,“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坏账’。”
车辆驶入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面具,将它攥成皱巴巴的一团,然后,毫不犹豫地扔出了车窗。
面具碎了。
但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