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零点还差十分钟。徐燃领武舟来到与公司两个街区之隔的排档街。一众灯火通明的小店铺将这城市的一隅烹煮熏烤成了不夜天。徐燃明显是这里的常客。他带着被酒气烟气挑逗得五迷三道的小学弟,一头扎进了“桂姐烧烤店”。
“还是那几样,双份儿!”徐燃冲腰系围裙的中年女人招手示意。
女人定睛确认来客,随即小跑了过来,笑出两颗梨涡,道:“哟,带朋友来了?你不让小兄弟自己拿主意?”
“桂姐,我知道哪几样是招牌……啤酒一扎!”
一会儿工夫,带壳不带壳的本港海鲜,绿的白的蔬菜拼盘,铺了一桌。徐燃取了瓶啤酒,开了盖儿,连同玻璃杯一起推到武舟面前:“你随意,我先干为敬!”
“哥,你悠着点儿。”武舟自行喝了半杯,微涩的麦香味荡涤了口腔,唇齿间顷刻精神起来。
“我把你弄过来喝酒,弟妹不会有意见吧?”
“啊?……”武舟在这突如其来的称谓面前感到智商不够用。
“哦,我们老家呢,甭管结没结婚,都管兄弟的女人叫弟妹。得,到您这儿我得入乡随俗,女朋友,你女朋友不会跟你闹脾气吧?”徐燃的酒杯里又满满地斟上了。
“不会,他……深明大义。”
“那就好,那就好啊!弟妹在哪儿高就?我听你喊什么老师,教哪一科?”
“呃……这个,美学,还有生殖健康。”
“挺好挺好,高级。嗯?跨学科?跨得还有点儿远……一专多能,人才啊!”
武舟看得出徐燃其实不胜酒力。三瓶啤酒下肚,话啰嗦了,关键是最根底最本能的“习性”展露无疑。他不用再迁就那些写字楼里的措辞,不再需要灌一大口浓茶浓咖啡压住重口味零食的气味再张口与人说话。小圆桌下面,他把鞋子蹭下来,脚后跟搁在鞋面上。这种松弛,是比他乘着工位上的滑轮座椅飞来飞去更加彻底的松弛。
“兄弟,估计还没等你实习期结束,就能转正。看得出来,总经理对你是青睐有加。”徐燃夹了块单面焦黄的鱿鱼,看了看,又重新放回烤盘上。
“你是说因为上回那封表扬信?”
“不止。我看人一般不走眼,谁对谁什么心思,一看一个准。”
“你是看出谁对我动心思了?”
“云总。不过,不是那么简单的。你小子注意点儿。就洗手间外面她瞧你那一眼,就一眼,嘿嘿……我不会看错的,那眼睛里很有内容啊。啊——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徐燃龇牙咧嘴哼起天后王菲的《传奇》,眼球上晕着淡淡的红,半杯漾着白色浮沫的低度液体在手指间荡秋千……
“哥你喝多了。”武舟急忙伸手托住他的杯底,将岌岌可危的易碎品接管了过来。搁到桌上静置。瞧着杯中小气泡逐渐趋于沉默,随之,他整个人也静了下来。
“云……总……”武舟自语道。他对茶楼失控电梯里的一幕记忆犹新。万舒云有如小女孩儿一般的惊恐之举实在令他过目不忘。不过他被揪住的袖口只告诉他,职场上雷厉风行和生活里身藏软肋完全可能共存在一个人身上。除此以外,此事并无可挖掘的空间。他暗自想。“哥,这回你肯定是看走眼啦!”
“不信算了。兄弟,有些东西真是羡慕不来。我觉得吧,弟妹看上你,除了图你的色,就是你干净。真的,我真没见过哪个小子到你这岁数眼睛还这么干净的。呵呵,我要是一女的,我也喜欢你……”徐燃打了个酒嗝。
“我送你回去!”
武舟打车送徐燃来到他租住的小区。半夜了。几个盘腿坐在马路牙上聊天的路人站起身,各自回巢。一家正准备打烊的水果铺子把最后一筐油桃搬进屋里,熄灯,关门。小区的光源又少了一个。武舟架着脚步虚浮的徐学长,往他指定的方向走去。
“哪栋楼?”武舟扶正了徐燃。俩人站在楼群之间,绿化带旁。
“你找,找皇后殿下!嘿嘿……”徐燃扬起眉毛,冲着武舟抛了个彻底放飞的媚眼儿。
“哪朝的?”
经过徐燃含混不清地解释,武舟好不容易明白那是指一处雕像群。徐燃拖着步子,在武舟肩头吊挂着,如同加厚版的人皮披风。“小子啊,你太高啦,哥好累。”
“难不成你要我公主抱?”
“嘿嘿,听起来不错!喂,找着没有?我的克里奥佩特拉……”徐燃的鼻子蹭在武舟背上,“有人说,她的鼻子要是矮一分,古埃及和罗马帝国的历史就得改写……”
武舟循着徐燃一路在空气里画的箭头,终于寻得了一处打地灯的所在。橘色地灯包围圈中,金属色雕像正赤裸上身守护一方夜色。雕工粗陋丝毫不影响她身份尊贵。两侧各一尊长着人脸的狮身,让武舟辨认出了居于C位的正是徐燃念念不忘的克里奥佩特拉。
“到底哪栋楼?”武舟耸耸肩,还抖搂两下,确认徐燃尚清醒。
“不解风情啊你!这个时候居然还关心家在哪儿……你说,这娘们儿是不是挺骚?脸雕得糙了点儿,可这胸是真好,他妈浑然天成……”
“嗯,骚,浑然天成。等你有空给弄条被单罩上!快说,哪栋?”
“小子,你不正常,怪人!”
“……”
“好吧!就那对儿大胸指着的楼。要说啊,有的东西还是假的好,假的长久。塑料花儿,它不凋。假胸它不老也不垂。要是垂了甩背上去,劲儿一上来再打个结,我去哪儿找家啊?”
“快别废话了!几层啊?”
“不告诉你,我自个儿数数,你等着啊……”徐燃仰头,食指由下而上一层层点数楼层,“嘿嘿,就我家还亮着灯。别的不指望,起码还知冷知热。”
“我送你上去,快,别让嫂子等急了!”武舟迅速抄起徐燃的胳肢窝,连拖带拽,往电梯挪动。
“行啊小子,都学会啦,还嫂子……好吧,也差不多吧,反正第一次见面就光身子。那个,就不请你上去了,我自己能行,关键你嫂子不爱见生人!”
“行。到家你站阳台上给我挥个手!”
“啰嗦!”
武舟回到蓝石苑。叶小桥给他留着灯。白炽光在餐厅天花板上摊了个朦胧月色般的饼。正下方餐桌上,节能焖锅里,叶老师特别加料的乌骨鸡汤正静候客人驾临。
爱侣闷闷沉沉的鼾声从卧室门缝窜了出来。武舟不用推门也能预见叶小桥的姿态。他唯有陷在武大猫的臂弯里,或是裹抱住染了武大猫体味的枕头,才能不做噩梦……
武舟深信,他们的相爱是完美舒适的。尽管两人之间的欢爱始终不是武舟认为的极致完美的互动。然而此刻,眼前的一切难道还不够吗?看到的,嗅到的,每个感官所能感知的温存,几乎囊括了武舟心目中理想家庭生活所应具备的元素。他忽然想起金属色“埃及艳后”大胸直指的那栋楼里,徐燃和那个未见其人但“知冷知热”的嫂子。他觉得,幸福果然是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