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藏在废弃码头的集装箱堆里,空气里弥漫着海盐与锈蚀金属的腥气。
我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解密终端的屏幕幽蓝,映得我脸色惨白。
倒计时还剩四分钟。
只要解开这层七重加密,林氏药业二十年来所有通过离岸账户洗白的黑金流向,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淹没整个家族的根基。
“别急。”谢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感。
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湿气,那件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眉心紧蹙,似乎正在与体内那个该死的植入物搏斗。
我头也没回,只从屏幕的反光里瞥见他倚在门框上的身影。
“再给我两分钟。”我低声说,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碎裂声打破了寂静。
不是玻璃破碎,而是某种高分子材料被暴力破开时发出的脆响。
我猛地回头。
安全屋厚重的合金门被从外侧强行破开,一道黑影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无声无息地闪身而入。
那是林默。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神阴鸷,嘴角挂着那抹我熟悉到恶心的轻蔑弧度。
“林知微,你还是这么莽撞。”林默的声音在空旷的集装箱里回荡,冷得刺骨。
我没等他说完,身体本能地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控制台。
但林默的目标不是我。
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锁定在谢屿身上。
“谢屿……”林默一步步逼近,脚下的金属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好久不见,老朋友。”
谢屿眼中的涣散瞬间凝聚,但他没有动。他的右手缓缓探向腰间,那里没有武器,只有他用来屏蔽信号的小型干扰器。
林默比他快。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掐住谢屿的咽喉,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折叠刀,冰冷的刀刃抵在谢屿的颈动脉上。
谢屿被强行按在控制台边缘,金属支架磕在他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林默厉声喝道,刀刃压得更深,谢屿颈侧的皮肤瞬间泛白。
我扑过去想拽开他,却被林默用脚死死抵住。
“林知微,滚开。”林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否则,我就割断他的喉管。”
谢屿的脸因窒息而涨红,他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死死盯着林默,大脑飞速运转。
“你要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轻颤,却极力维持着理智的底线。
“核心数据钥匙。”林默盯着我,刀刃又逼近了一毫米,“还有那份加密的离岸资金清单。你手里有,对吗?”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屿在假死前,为了保护我,将林家罪证的密钥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我这里,一部分藏在他体内的微芯片里。只有两者结合,才能激活最终的自毁程序。
林默是谢屿当年的好友,却也是如今林家旧部安插在最核心的暗桩。他嫉妒谢屿,更嫉妒我和谢屿之间那种基于秘密与信任的羁绊。他以为他看穿了一切,以为他只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高傲者。
他错了。
谢屿的意识因为颈动脉的血流受阻而变得模糊,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微芯片的干扰在此时此刻达到了顶峰,他的眼神开始失焦,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要断电的机器。
我心头一跳,恐惧瞬间蔓延。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抬起头,与林默对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林默,你搞错了。那份文件早就被傅沉舟的人加密上传到云端了,密钥已经失效。你就算杀了谢屿,也拿不到任何东西。”
“谎言。”林默冷笑,手中的刀尖微微发力,谢屿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血珠顺着刀背滑落。
“我不信。谢屿,说。”林默咬牙切齿,“告诉他,钥匙在哪。”
谢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死死地盯着林默,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扫过他因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就在这一瞬,我捕捉到了他的破绽。
林默在紧张时,习惯性地舔舐下唇。
这个动作,林家旧部没人有。
谢屿也没有。
只有林知夏花钱从三流演艺圈雇来的那个替身演员,那个替林知夏挡了三个月风、伪造了所有不在场证明的“私生子”林默,才有这个口癖。
他是林知夏的傀儡,连名字都是假的。
“林默。”我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
“嗯?”他警惕地看着我。
“你最近,是不是又去见林知夏了?”我忽然问道,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
林默的眼神猛地一滞,刀尖在谢屿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缓缓站起身,绕过控制台,挡在林默和谢屿之间。我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廉价古龙水掩盖不住的血腥气,“我只是在想,林知夏为什么要雇一个演员来演你?一个连自己过去都要靠伪造档案来维持的冒牌货?”
林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胡说什么?”他怒吼,身体却下意识地紧绷,那是被戳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林默,或者说,你真正的名字。”我冷笑,一步步逼视着他的眼睛,“林知夏怕你反水,怕你拿把柄威胁她,所以她给你植入了追踪芯片,把你当成了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你恨谢屿,是因为谢屿看穿了你,还是因为谢屿让你想起了,你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工具人?”
林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精心构建的“林家私生子”人设,在我三言两语的拆解下,碎成了一地渣滓。
“闭嘴!”林默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慌,“我是林默!我是林家的人!”
“不,你是林知夏的狗。”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抛弃了你,是因为她找到了更便宜的货。你的命,在她眼里,连那几亿洗钱资金的零头都不如。”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林默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的眼神崩溃了。
“她怎么能……”林默喃喃自语,握刀的手开始颤抖,刀刃在谢屿的颈侧疯狂晃动,“她答应过我的……她说只要我搞定傅沉舟,她就给我股份……”
“她说的是给你‘股份’,还是给你‘骨灰盒’?”我轻声问道。
林默猛地回神,眼中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他咆哮着,刀尖狠狠扎向谢屿的心脏位置。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我按下了口袋里那个不起眼的按钮。
“嗡——”
一阵高频的声波干扰器在密闭空间内炸响,尖锐得让人牙酸。
林默捂着耳朵,痛苦地弯腰,动作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就是现在。
安全屋的天花板被轰然炸开。
不是一两架,而是整整十二架军用级无人机,它们如同黑色的猛禽,破空而入。
无人机底部装载的并非炸药,而是涂着镇静剂的特制箭矢。
“笃、笃、笃、笃!”
密集的箭矢声如同暴雨。
林默想躲,但声波干扰让他失去了平衡,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一支箭矢精准地没入他的肩膀。
“这不可能……傅沉舟……”林默惨叫,身体僵硬,眼神中的疯狂迅速被药物带来的眩晕取代。
谢屿趁机挣脱了半侧的控制,他的手臂虽然还在颤抖,但已经恢复了部分力量。他猛地一肘撞在林默的腹部,同时反手夺下了那把折叠刀,抵住了林默的咽喉。
“滚。”谢屿吐出一个字,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默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身体剧烈抽搐。
无人机的旋翼在狭小的空间里制造出巨大的气流,吹得文件漫天飞舞。
傅沉舟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破开的屋顶洞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在混乱的现场显得格外冷峻。他手里把玩着遥控器,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林默,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谢屿。
“控制住了?”他淡淡问道。
“控制住了。”我喘着气,跑过去扶住谢屿。
谢屿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的瞳孔开始快速扩散,身体变得冰凉。
我猛地探向他的手腕,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傅沉舟!”我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他的芯片失控了!他在被侵蚀!”
傅沉舟没有废话,他蹲下身,从急救包里抽出一支抗神经毒素的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谢屿的颈侧。
“坚持住。”傅沉舟的手很稳,但我不确定那些药物能否挡住军用级微芯片对神经中枢的毁灭性打击。
谢屿的意识陷入了深渊。
他看着我,眼神从涣散到清晰,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颤抖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知微……”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钥匙……在……婚戒……里……”
我的心猛地一缩。
婚戒?
傅沉舟给我的那枚,镶嵌着淡蓝色碎钻的婚戒?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谢屿断断续续地吐出最后几个字,手指痉挛地抓紧了我的手,“林氏……会在……黎明……崩塌……”
话音未落,谢屿的手彻底松开,整个人向后倒去。
“谢屿!”
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冰冷,呼吸急促而浅表,胸廓的起伏几乎停滞。
傅沉舟迅速将谢屿平放在急救担架上,接上了便携式监护仪。
屏幕上的波形线剧烈抖动,随后,变成了一条令人胆寒的直线。
“心跳停止。”傅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他的手没有停,迅速开始实施心肺复苏,“切断所有非医疗信号,全力稳定他的神经电位。现在,把他送进隔离病房,准备神经逆向程序。”
我跪在地上,死死攥着谢屿冰凉的手。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声,那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我的全身。
但在这片死寂中,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屿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林氏药业的百年底盘,那些盘根错节的海外账户,那些见不得光的罪证,都需要在这一刻被引爆。
我抬起头,看着傅沉舟冷峻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地面上被制服、仍在抽搐的林默。
我缓缓站起身,从左手无名指上,取下那枚淡蓝色的婚戒。
戒指内部,隐藏着一个微小的微型存储芯片,里面储存着最后一段代码,一段足以让林氏药业所有服务器在凌晨四点自毁的代码。
只要我把它接入主控制台,只需要三秒。
三秒。
傅沉舟停下了按压的手,转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林知微,”他轻声说,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冷峻,只剩下一丝无奈的沉重,“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控制台前,将婚戒插入接口。
屏幕瞬间亮起,红色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担架旁的监控画面里,谢屿依然昏迷不醒,但胸廓有了微弱的起伏。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执行”键上方。
窗外,晨曦的微光刚刚刺破黑暗。
林默在远处挣扎着抬起头,他看着屏幕上的红光,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林氏……”他喃喃着,声音已经没了力气。
我按下了回车。
“崩塌吧。”我低声说道,眼神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