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奔波,几乎抽干了何飞鸿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找人、谈判、接不完的催款电话,一桩桩坏事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上气。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他打发司机和小林先回去,独自回到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整一层楼安安静静,其他员工早就下班走光了。 他抬手按下墙上的总开关,主灯瞬间熄灭,偌大的房间一下子沉进阴影里。只有办公桌那盏小小的台灯还亮着,一圈暖黄的光,圈住桌面薄薄一叠文件。 他坐进椅子里,后背重重靠上去,疲惫地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苏幼晴冰冷的话、投资人摇头的样子、房东说司雨南退租搬走的画面,来回在眼前打转。
他随手把那套备用资金方案拉到面前,本来只是想再翻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被漏掉的办法,能不能从这些预案里抠出一丝生机。 纸页还是之前的样子,边角卷得厉害,上面落着一层浅灰。 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那八个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字:居安思危,留足退路。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心口又开始发闷。
当初司雨南认认真真写下这行提醒,他只觉得她胆小保守,白白占用资金,想都没想就压下了这份方案。 台灯的光线斜斜打在纸页底端。 他无意间偏了偏头,视线扫过八个字的下方,忽然看见一行很浅很浅的小字。墨水淡得快要融进纸里,像是写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力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里一动,连忙把纸张往台灯底下挪了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一行字清清楚楚映进眼里:何飞鸿,这六年,我赌你会回头。
你输了。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可落在何飞鸿眼里,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心上。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呼吸猛地停了半拍,指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他从前只以为,这份方案仅仅是一份风险预案,是司雨南出于工作本分,替公司考虑。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密密麻麻的测算数字背后,还藏着这样一句心里话。 原来从很早开始,司雨南就一直在等。
她一边熬夜帮他搭建资金兜底的防线,提前帮他挡住未来会撞上的风险,一边悄悄在纸页角落写下这句话,抱着一点隐忍又卑微的期待,赌他有一天能醒悟,能看懂她的用心。
她赌他不会一味追逐暴利,赌他懂得安稳的可贵,赌他看得见身边这份长久的陪伴。 可他让她输了。
他被外面的浮华迷了眼,被苏家的资源和光鲜的联姻勾走心思。虚荣心裹着他往前冲,他一门心思想着靠苏家往上走,觉得司雨南的谨慎是拖累,觉得她给的退路束缚住自己发财的脚步。
他看不见她深夜加班时的疲惫,看不见她一次次劝他稳一点时眼底的担忧,更没有读懂这份藏在报表角落的心意。
直到司雨南彻底抽身离开,带走所有资源和人脉,危机铺天盖地压到他头上,他重新翻开这张旧纸,才看见这一行淡得快要消失的字。 他终于读懂字里面裹着的失望,读懂她藏了整整六年的等待。 她不是单纯的工作伙伴,她守着南氏,守着他,等了他六年,最后等来的,是他和苏幼晴悄悄领证的消息。
何飞鸿的喉咙发紧,鼻尖泛起酸涩。 这么多年摆在他眼前的真心,被他亲手推开,狠狠辜负。
他当初有无数机会回头,可他一次又一次,选择忽略,选择否定,选择奔向另一段看起来更光鲜的关系。 现在看懂了,一切却都晚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纸面那一行小字上。纸张粗糙,上面的墨迹早就干透,冰凉一片。 他指尖慢慢摩挲,心里翻涌着无边无际的酸楚和悔恨。
他终于把司雨南所有的隐忍、退让、默默兜底全部读懂了。她不是天生擅长风控,不是天生愿意扛下所有麻烦,她做这一切,是因为心里装着他。
可人海茫茫,城市这么大,他再也找不到她。手机号停机,住处退租,圈子里的人都不肯透露她的去向,她已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窗外是城市成片的灯火,隔着落地玻璃看过去,热闹遥远,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嗡鸣。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贪心,如果他愿意听司雨南一次,如果他没有急着和苏幼晴领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他亲手毁掉了唯一愿意托住他的人,也亲手把南氏推进了深渊。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面,没有新消息进来。 他知道,财务那边还在核算资产,律师已经在准备破产清算的材料,银行的通知、供应商的起诉,很快就会接踵而至。
苏家不会出手,投资人不会回头,司雨南,也不会再出现。 他慢慢收回手,垂落在腿边,肩膀垮下来。
巨大的无力感裹住他,他呆呆盯着那一页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不知道等到清算那天,他要怎么接受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一切化为泡影。 他甚至不知道,往后漫长的日子里,他要怎么放下这份迟来的读懂,怎么扛住这份永远没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