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了。
正月里,执事殿的令传下来:年景不好,各院用度减两成。落到杂役院,就是月俸三枚改两枚,灶上的干饭减成稀的,房钱柴钱各涨半枚。里外里,一个月比去年少了一枚半。
院里集合的时候,陈瘸子拄着那条腿站在人前,把话搁得明明白白。
“山上紧,紧到执事殿的灯都省着点。月俸是山上定的,我改不了。灶上、房钱、柴钱,是我定的。”他扫了一圈,一张一张的脸看过去,“有不服的,站出来,我写条子给你,你自己寻执事殿说理去。”
没人站出来。
夜里卢岳去对账,问他:“灶上那顿干的,是不是能不减?”
“能。”陈瘸子头也不抬,“省了我的酒钱,填进你们嘴里。我图什么?”
“图院里没人饿死在你账上。”
陈瘸子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瞪他,瞪了半天,没言语。
第二天,干的还是减成了稀的。可稀饭里,见了米油。
二月底,扩道的矿上来要人,一季,工钱加五成,杂役院出六个。卢岳在单子上,大牛也在。
大牛乐得见牙不见眼,一路把卢岳拽到井台边上,压着嗓子道:“矿上工钱厚,俺要攒钱。”
“攒钱做什么?”
“买牛。”他说得极认真,黑脸膛绷得紧紧的,“等俺下山那天,俺要牵着牛走。”
卢岳没笑。他夜里听过这人喊梦话,喊的就是那头牛。
三月初进的矿。新拓的道在老矿洞底下,往下三层,越走越冷,潮气顺着领口往里灌,灌得人骨头缝里发木。可怪的是,冷归冷,道两边的石头缝里,隔一阵就渗出一股温气,手按上去,暖的。
卢岳按过一回,按了就不想撒手。他肚脐底下那团气自己就往那点温热里偏,偏得又轻又急。这路数他熟,跟崖底那个东西是一个源头,只是淡得多,隔着一百层石头。
他把手收回来,装作歇脚。往后的日子,歇晌的时候他总寻个没人的死角,靠着温石头,把气一节一节往那点热里浸。旁人看他是偷懒打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天一天,在往那扇门上贴。
新道危险,执事殿催得急,监工的鞭子就抽得勤。三月中旬出了一回大事。
那天在三层深处打眼,二十几个杂役抡锤,大牛的锤最重,一下一个白印。打着打着,卢岳忽然觉出不对,说不出哪里不对,是他身子里那团气先觉出来的,躁,往上顶,顶得他心口发慌。
他抬眼一看,立在道边的灯苗,缩了。
本来一寸高的火苗,眼下只剩指甲盖那么一点,蓝汪汪的,蔫头耷脑。
“灯,”他把手里锤一撂,扯着嗓子喊,“灯苗缩了,浊气,退!”
道里嗡的一下炸了锅。佟监工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骂他妖言惑众,话没骂完,他自个儿也瞧见了那点蓝火苗,脸唰地白了。
“退退退!”
二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往道口退,退到二层风口,身后深道里噗的一声,十几盏灯齐齐灭了。黑气顺着道口漫出来,贴着地皮走,走到风口,散了。
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罗管事赶到的时候,脸黑得吓人。他挨个看过去,看到卢岳,停了停。
“谁喊的灯?”
“我。”卢岳低头。
“你怎么知道?”
“灯苗缩了。”卢岳道,“老人说的,灯苗缩成豆,人不退,灯替人退。”
罗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走了。
当夜收工,大牛凑过来,手还有点抖:“你咋看出来的?俺就瞅着灯还亮着。”
“灯苗缩了。”卢岳道,“其它的别问。”
大牛挠挠头,没再问。第二天他把自己的馍掰了一半塞过来,什么话都没说。
出事之后的第五天,卢岳撞见了不该看的。
矿上的矿石过秤入册,一筐一筐都有数。可他数筐数得细,瞧出一条道道来:但凡石头上拿白灰圈了个圈的,那一筐就不上官秤,单独码在东棚,码满了,夜里就有小车推走。白灰圈着的那些石头,他偷偷按过一块,温的,那股温气比道边的浓了不知多少倍。
他连着看了四个夜班。第五夜,东棚的灯还亮着,罗管事亲自在场,佟监工押着车,车上垫了盐包,盐包底下,码的正是白灰圈的石头。
他蹲在矿棚外的暗影里,只看了一眼,这一眼就够了。
第二天午时,他被叫进了矿棚。
棚里就一盏油灯。罗管事坐在条凳上,三十来岁,精瘦,一双手黑得看不出本来的皮色。佟监工靠着门,鞭子垂在手边。
“小杂役,眼睛挺好使。”
“管事的过奖了。”
“前年也有个眼睛好使的。”罗管事给自己倒了碗水,慢悠悠地道,“后来他回山上去了,走的山道。”
“山道好走。”
“嗯。”罗管事喝了口水,“他是滚下去的。”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卢岳后背的衣裳唰地湿透了,凉风一灌,贴在皮肉上。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让它们抖出来。
“看见的都看见了。”罗管事放下碗,“嘴管好,矿上管你饭。滚吧。”
卢岳出了矿棚,在日头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临走时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
他没有装聋作哑地混日子。他等。
半个月后的一个凌晨,天没亮透,罗管事下石阶,一条腿忽然一软。卢岳正好在阶下扫道,抢上一步托了一把。那条腿沉得坠手,膝盖里头空荡荡的,一点劲都吃不住。
罗管事站稳了,眯眼看他。
“管事的腿,”卢岳道,“寒在骨缝里了。怕冷,不怕累。”
“你懂药?”
“采药两年。图解有,野路子也有。”卢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然后递了过去道,“石南藤泡的酒,一天擦三回,擦一个月,管一冬。管事的先用着。好使,咱们再谈。”
罗管事捏着那个小陶瓶,就着晨光转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想换什么。”
“我眼睛不好使。”卢岳道,“夜里的活,我瞧不真。”
矿棚外头静了一会儿。远处矿洞里的锤声一下一下,闷闷地传过来。
“一个月五枚,药供到季末。”罗管事道。
“七枚。”卢岳道,“捎带把我兄弟的夜班换到白班。”
“六枚。你兄弟那身力气,夜里用得着。”
“六枚,成。”卢岳道,“他夜里腿沉,砸了你的道,赔得更多。”
罗管事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他后颈发麻,末了忽然乐了。
“好个小杂役,以后在矿里注意安全。”
“记下了。”
回棚的路上,卢岳走得极慢。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他的心口咚咚地跳,跳得又急又痛快。
他头一回拿别人的软处,换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郑老栓的秤,孙鹤的笑,吴老三的儿子,二秃子的腰,还有罗管事的腿。人人身上都有一根软肋,软肋上头都拴着一笔账。从前他只知道躲这些账,如今他知道了,账,也是能拿来做买卖的。
石南藤是他照着图解寻的,背阴的岩缝里一薅一把。药酒擦到第二十天,罗管事下石阶不用扶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药钱月月给足,六枚,一个子儿不少。
大牛的夜班换到了白班,知道了缘由,蹲在地上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一句:“俺的班,值一枚?”
“值两枚。”卢岳道,“剩下的算你的药钱。”
大牛嘿嘿地笑,笑完了,把自己那份馍又掰了一半过来。
一季下来,卢岳把账数了三遍。工钱、药钱,里外里三十四枚进出,落下二十六枚。贴身藏六枚,泉眼的青石底下埋了二十枚。
他进山两年多了,头一回有了这么厚实的一笔收入。
季末那天,罗管事把他叫到棚里,塞给他一小坛酒,说是药钱里搭的。坛子放下,罗管事揉着膝盖,慢悠悠地道:“深道再往下拓,活计三倍工钱。你敢不敢下?”
“敢。”卢岳点头道。
“嗯。”罗管事点了点头,“咱俩这算互相拴上了。你的药断一天,我的腿疼一天。我的嘴漏一天,你的日子就到头。记好了。”
“记好了。”
夜里,卢岳躺在矿棚的通铺上,满屋的鼾声此起彼伏。他睁着眼,把脚踝上那道看不见的绳摸了摸。
罗管事亲手系的,系得松。可绳结是他自己认的,越挣越紧。
他没有解。
深道三倍工钱,一年下来,够两粒中品聚气丹。两粒丹下去,他丹田里那道门,未必推不开。
绳子勒得越紧,门推得越开。
这买卖划不划算,他一时算不清。他只算清了一件事,眼下这条道上,没有第二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