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飞鸿没有回住处，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枯坐到天亮。 深夜的顶层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只有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把他困在里面。
他没有合眼，身体沉沉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一遍一遍翻着通讯录。最后手指停在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上，那是司雨南用了很多年的手机号。
他明知道早就停机，根本不可能接通，可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奢望，推着他再试一次。
何飞鸿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听筒安静几秒，紧接着，那道毫无温度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告诉他号码已经停机。
他没有立刻挂断，就这么贴着耳朵静静听着，直到提示音循环结束，自动断开通话。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疲惫憔悴的脸。 他不死心，隔几十秒，又重新点拨打。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冰冷的答复，一次次打碎他心里微弱的期待。
到后来，他手指都有些发僵，才慢慢放下手机，任由它平放在桌面上。 夜色一分一分褪去，厚重的黑暗慢慢变薄。
淡金色的晨光顺着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房间，一点点驱散办公室里残留的阴影。楼下的街道渐渐苏醒，早起的行人、来往的车流，还有街边商铺拉开卷闸门的声响，一层层传上来。这座城市，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喧闹。 何飞鸿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脑子里全是旧事。
六年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发生。 南氏刚起步的时候，资金链绷得很紧，好几次账上的钱连员工工资都快要发不出。
那时候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拆借，四处碰壁，所有人都不愿意伸出援手。
是司雨南熬了整整两个通宵，整理出一套稳妥的周转方案，又靠着自己积累的人脉，帮他对接渠道，悄悄把资金落实下来，稳住了濒临断裂的现金流。 还有好几次对接大型合作方，对方条件苛刻，步步紧逼，摆明了想要压价、设陷阱。
谈判桌上，他沉不住气，几句话就差点把局面谈崩。 每一次，都是司雨南坐在一旁，不抢话，不冒进，等他说完，再接过话头，一字一句慢慢磨条款，守住南氏的底线，帮公司拿到还算有利的合作条件。
行业对手也从来没有停下算计。曾经有人故意放出虚假项目消息，引诱他投入资金，想布下圈套拖垮南氏。
也是司雨南，提前嗅到不对劲，悄悄去核查对方背景，收集证据，不动声色提前布局化解危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陷阱已经被悄无声息拆掉。 这么多年，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难关，永远都是司雨南在背后托住他。 可她从来不爱出风头，也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诉说自己的辛苦。
项目落地，签约成功，庆功宴上，所有人围着他敬酒，称赞他眼光好、能力强，所有掌声和荣耀，全都落在他何飞鸿身上。
司雨南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围，浅浅笑着，看着他接受赞美，从来不会主动上前抢一分功劳。 那时候的他，心安理得收下所有赞誉和好处。 他习惯了有司雨南兜底，慢慢觉得，这些都是她分内该做的事情。他嫌弃她做事太过保守，每一次扩张计划，她都要提醒风险，劝他预留资金，不要把筹码全部押在一个项目上。
他只觉得她畏手畏脚，阻碍自己抓住赚大钱的机会。 后来苏家抛出联姻的机会，他动心了。
苏家有雄厚家底，圈子里资源遍地，和苏幼晴结婚，在他眼里，是一条更快往上走的捷径。他满心向往这份光鲜，转头就瞒着司雨南，悄悄和苏幼晴领了证。
他亲手碾碎了司雨南藏了六年的心意，亲手推开那个始终站在他身后，愿意和他共担风雨的人。 何飞鸿闭了闭眼，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忍不住反复在心里设想，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贪心，如果他能静下心看懂司雨南的顾虑，如果他懂得珍惜身边这个真心待他的人，结局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如果当时他愿意好好看一看那份备用资金方案，愿意听进去一句劝告，不盲目把全部资金砸进城东项目，不执着于攀附苏家这门亲事，今天的南氏，根本不会走到四面楚歌的地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 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收回。
是他亲手推开了唯一愿意托住他的人，亲手拆掉了给自己留下的保命退路。现在事到如今，他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一个永远拨不通的号码，反复咀嚼这份来得太迟的悔恨。 天光越来越亮，办公室里已经不需要台灯照明。
桌上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银行发来最后的催贷提醒，供应商的法务再次发来起诉预告，财务发来最新的资产核算报表，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一条条消息，像鞭子一样，不断提醒他，残酷的现实不会因为他的后悔而有半分改变。
悔恨救不了岌岌可危的南氏，窟窿不会自己填上，到期的债务不会凭空消失。 危机还在持续发酵，消息已经在行业圈子里散开，不少合作方已经暂停和南氏的所有对接，等着看南氏最后的结局。 何飞鸿垂着眼，看着屏幕上刺眼的文字，指尖微微发抖。 他坐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心里分成两股念头来回拉扯。
他可以什么都不做，被动等着流程推进，等着资产评估、破产清算，看着自己打拼多年创立起来的南氏，一点点被变卖拆分，化为乌有。 可心底还有一丝微弱的不甘，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去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只是他不知道，这条路要往哪里走，还有没有机会，去偿还这份亏欠。 前路一片茫然，沉重的无力感包裹住他，偌大的顶层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