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你仓库B区那批货,得搬过来。”
谢横把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拍在铁皮桌上,用炭条在围墙外圈了一道。
老周瞪着他:“搬、搬到这儿?小谢,那可是三仓的东西,得跑多少趟——”
“跑六趟。走外环,绕开医院和汽车站。”
“你疯了?外头全是那玩意儿!”
“它们白天慢。”谢横抬头,“周哥,你只有两天。第三天开始,城里的尸会往城外散。”
老周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跟你去。你要我干嘛我就干嘛。但小谢,你得告诉我,你到底——”
“我知道。”谢横打断他,“等我把这儿弄完。”
他把炭条摁在图纸顶端,写了两个字。
灰楼。
“从今天起,这儿叫灰楼。”
老周看着那两个字,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为什么。
灰楼的底子是他三天前就看中的:三栋楼,两个地下冷库,一口井,围墙完整。主楼三层,一层食堂,二层宿舍,三层原本是厂长办公室;一号冷库断电多年,二号冷库的压缩机居然还能转;围墙两米四,西北角塌了半截。
他给每个人派了活。
“巡逻两个人一组。白天门口一个、墙上一个,夜里一样,加一盏灯。”谢横在图纸背面又写了几行,“看见活人不许动手,先喊话,喊三声不应,再说。”
“要是不讲理的呢。”
“交给我。”
林雾带两名男幸存者加固围墙——拆了厂区里废弃的货架,横过来焊成栅栏,把西北角那半截补齐。老周负责井:先抽干三天,投漂白粉,再上活性炭滤芯。谢横自己爬上屋顶装太阳能板,十二块,配六组蓄电池,够亮三十盏灯、烧两口锅。
阿灰被派去背货。
老周第一次近距离看见它的时候,正搬着箱子从主楼出来。阿灰从他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怀里抱着两箱压缩饼干,一步一晃。
老周“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箱子砸在脚面上都没喊疼。
“它、它它它——”
“它叫阿灰。”谢横从屋顶探出头,“周哥,它不咬人。”
“它不咬人它是不咬人!可它是个——它是个——”
“它是我们这儿最能干的一个。”谢横跳下来,走到阿灰跟前,抬手按了按它的肩膀,“放下。去门口。”
阿灰把两箱饼干码在檐下,转身走到铁门内侧,站定。
谢横跟过去,指着门口那条土路。
“听着。”
阿灰转过头。
“从现在起,你守这个门。”谢横一字一句,“有活人过来——挡住,别咬。有不是人的东西过来——挡住,也别咬,回头看我。”
阿灰一动不动。
“记住没有。”
阿灰慢慢地点了下头。
老周在台阶上坐着,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谢……你跟它说什么,它听得懂?”
“听得懂。”
“你咋知道它听得懂?”
谢横没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扔向门外五米远的一棵树。砖落地,啪的一声。
阿灰的眼睛跟着那块砖动了一下,但它没有挪步。
“它没追。”谢横说,“这就叫听懂了。”
主楼一层,那个被咬的男人的老婆蹲在墙角,已经第三天了。
她不闹,也不哭,只是每天端着一碗水,坐在冷库那扇铁门外的楼梯口。门里面,安静两天了。
老周几次想过去,都被谢横拦住。
“小谢,总得跟人说一声。”
“说了,我就是杀人犯。”谢横正蹲在屋顶上拧太阳能板的螺丝,头也没抬,“不说,我就是个没救成人的。这两个,你挑一个。”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把那碗水端走了。
厂房外传来一声钝响。是阿灰在搬那批最沉的净水设备,一趟一趟,从货厢搬到仓库门口,一个人。
老周看着那道橙红色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谢,我以前最怕这玩意儿。”
“我知道。”
“现在它替我搬水。”
第二天傍晚,第二批货入库。
老周拿着本子站在仓库门口报数,嗓子越报越亮。
“真空大米,一百二十八袋,二十五公斤装,三千二百公斤!”
“军用罐头,四千二百听,荤的两千六,素的一千六!”
“压缩饼干一百九十箱,一箱二十四包——”
“食盐一百八十公斤,白糖九十,蜂蜜六十!”
“碘伏九十升,医用酒精二百四十升,止血带两百条,绷带八百卷!”
“头孢、阿莫西林、左氧氟沙星,加起来一万两千粒!退烧药四千片!”
“净水器滤芯四十六支!太阳能板十二块、蓄电池六组,已经装好!”
“撬棍二十四根,工兵铲十八把,防刺背心十五件,登山绳九百米,头灯四十个,电池——电池两大箱!”
他报完,喘着气,把本子一合,眼睛发亮地看着谢横。
“小谢,我算过了。”他伸手比划,“按一人一天一斤半粮算,罐头加饼干加米,够二十个人吃八个月!八个月!”
谢横点了下头:“药够多久。”
“省着用,两年。水不用愁,井出得快,滤芯能用一年半。”
“不够。”
老周愣住了:“啥?”
“人不会一直是二十个。”谢横说,“明天开始,你要给三十个人备饭。”
“三十个?上哪儿来的三十个?”
谢横看向围墙外。远处的荒地上,傍晚的风卷着塑料袋滚过去。
“会来的。”
夜里,灰楼第一次亮起了灯。
三十盏灯不是全开,只开了一层食堂和门口两盏。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在这座死掉的城市边缘,像一小块发烫的炭。
谢横坐在主楼二层的窗边,面前支着一块巴掌大的镜子。
那是他下午做的土监控——镜子斜着架在窗台上,把铁门口那一小块地方折进屋里。他盯着镜面里那片模糊的铁门和土路,看了很久。
阿灰站在门内,一动不动。
十点十四分,一个活人从土路上经过。是个男人,背着包,看见了灯光,往这边跑了几步,又在铁门外站住,犹豫了半天,最后贴着围墙根绕了过去。
阿灰没有反应。它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人走远,然后重新低下头。
谢横在心里记了一笔:对活人,无反应。符合指令。
十一点零二分,第二个人经过。是个女人,牵着孩子。她们在铁门外站了很久,最后也走了。
阿灰还是没动。
谢横松了口气,正要起身——
镜子里的画面忽然变了。
阿灰抬起了头。
不是冲着门外的土路,是冲着围墙西北角那片塌掉半截、还没来得及补的缺口。
谢横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把身子往前探,眼睛贴在镜面上。
缺口外,黑暗里,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走过去。
一只路过的丧尸。0阶,游尸。它根本没发现铁门里的阿灰,只是顺着围墙根,一步一步往东走,很快就走出了镜子的范围。
阿灰却一直扭着头。
它盯着那只丧尸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那只丧尸早就没影了,久到谢横数到了六十。
它的头才慢慢转回来。
谢横坐在窗边,一动没动。
窗台上那块小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喉咙有点发干。
它在看同类。
还是……在看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