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外聚了十一个人。
他们是从四周的村子、工棚、烂尾楼里摸过来的,蹲在土路两侧,眼睛死死盯着围墙里那盏亮了一整夜的灯。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半袋米,有人什么也没有,只带着一身伤。
老周在门缝里数了两遍,回头问:“小谢,放不放?”
“放。”
铁门拉开的时候,那十一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同时往后缩。
谢横站在门槛上,没往前走一步。他身上还是那件沾了黑褐色的外套,脸瘦,眼窝发青,看着不像救世主,像个三天没睡的人。
“这儿叫灰楼。”他说,“我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进来的每个人,交出你身上所有能吃、能用、能换的东西。统一入库,统一分配。谁藏,谁走。”
“第二,每天干活。围墙、水井、仓库、巡逻。躺在这儿等人喂的,没有。”
“第三,我不养闲人。谁要是觉得我这规矩不讲理,现在就可以转身。”
没人转身。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第一个跪下去,把怀里那半袋米举过头顶。
谢横没有扶她。他接过来,递给老周,说了两个字:“登记。”
老周在本子上写下第一笔。
上午十点,麻烦来了。
一辆没牌的皮卡从土路东头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铁门外,扬起半人高的黄尘。车上跳下来六七个男人,为首的那个光头,左脸一道蜈蚣一样的疤,从眉骨一直爬到嘴角。
他一脚踹在铁门上。
“里头的人听着!这一片是我疤哥的地盘,你们占了我的楼,得交粮!一天三百斤,少一斤我扒了你们的皮!”
老周的脸都白了,攥着撬棍的手直抖。
谢横从主楼里走出来,站到门内,隔着铁栅看疤哥。
“三百斤。”他说,“换什么。”
疤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换我不杀你。”
“那你亏了。”谢横说,“我这楼里有粮,有药,有井,有围墙。你杀进来要死几个人?五个?八个?杀完你还得守。守得住吗?”
疤哥的笑挂不住了。
“少他妈跟老子讲道理!”他一把扯过车上那个被反绑着手的女人,把她推到铁门前,刀架在她脖子上,“这是我在南边路口捡的。给你们十分钟,扛两袋米出来,不然我当着你们的面,把她——”
“她不是你捡的。”谢横打断他。
疤哥一愣。
“她昨天下午在土路上走过,牵着个孩子。”谢横的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孩子呢。”
疤哥的刀抖了一下:“少废话!十——”
“我给你算笔账。”谢横往前走了半步,“三百斤粮,你拿不走。你要真想要粮,带着你的人进来,干活,吃饭。”
“你他妈——”
“你要不肯,”谢横说,“我就只能让你自己走。”
疤哥的脸彻底红了,他一把把女人推倒在地,吼道:“给我砸门!”
谢横没有拦。他退开两步,转身走向主楼。
“小谢!”老周急了,“他们要进来啊!”
“他们进不来。”
谢横走进楼里,一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从死尸身上扯下来的破布,湿的,黑的,隔着两米都能闻见那股甜腻的腥。
他把那块布塞进阿灰手里。
阿灰僵直的手指合拢,攥住了。
“周哥,把它身上那件罩衣脱了。”
老周哆嗦着去解扣子,一边解一边看林雾。林雾靠在墙边,刀在手里,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灰。
罩衣落地。
露出那件褪了色的橙红色环卫服。
谢横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抹在阿灰的小腿和鞋上,然后站起身,指着土路东头那栋三层居民楼——疤哥的人就是从那边来的,他们的皮卡还停在那栋楼的一层。
“去那儿。”
阿灰转头。
“走到楼底下,对着楼道口,出声。”谢横一字一句,“一直出声,别停。有人上来打你,不要还手,继续出声。”
阿灰歪了歪头。
“去。”
它走了。
橙红色的背影一步一步穿过土路,走出铁门,走向那栋三层楼。疤哥的两个手下看见了,抄起钢管迎上去。
阿灰没有躲。
钢管砸在它肩膀上,它晃了一下,继续走。
它走到楼道口,停住,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湿漉漉的气音。
嗬——
嗬——嗬——
那声音不好听,也不大,但在安静的上午传得很远。
三秒钟。
楼道里传来第一声回应。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黑影从一楼的门里挤出来,从二楼的窗台上翻下来,从楼后的垃圾道里爬出来。它们不是冲阿灰来的,它们是被那股气味和声音勾出来的,出来以后就顺着气味往前涌。
疤哥的人原本堵在楼道口。
第一个被撞倒的时候,他还在骂。
第三个被按下去的时候,有人开始喊。
第七个涌出来的时候,整条楼道已经堵死了。
疤哥站在皮卡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一群从楼里涌出来的东西冲散、扑倒、拖进阴影里。他的刀还举着,可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
“撤!撤——!”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铁门,一脚踹在铁栅上,脸贴着栏杆往里喊:
“开、开门!救我!我错了!横哥!横哥我错了!粮我不要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铁门内,谢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谢……”老周的声音在发抖,“要不……”
“不开。”
“里头还有那个女人!”
“她五分钟前就被林雾从侧墙拉进来了。”
老周愣住了,回头一看,那个被绑的女人果然蹲在围墙根的阴影里,嘴里塞着布,正被人解绳子。
门外,疤哥的喊声变成了哭腔。
他身后,还有三四个人在拼命往这边跑,边跑边回头。楼里的东西跟在他们后面,像水漫出来一样铺了一地。
谢横看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潮,抬手,缓缓把铁门最后一道插销推上。
“周哥。”
“在!”
“数一数,那栋楼里出来了多少只。”
老周咽了口唾沫,扒着墙缝数:“……十七。不对,十八。后面还有——”
“够了。”
铁门外,喊声持续了很久,然后一点点弱下去。
最后只剩风声。
半小时后,谢横拉开铁门。
门外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被引出来的东西,全都不动了。疤哥和他的人早没影了——跑得快的那些,从东头绕出去了。
只有一个人没跑。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皮卡后面,裤子湿了一片,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钢管,钢管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谢横走到他面前,低头看那根钢管。
“你没动手。”
年轻人的嘴唇在抖:“我、我不敢。”
“你不敢打他们。”
“……嗯。”
谢横伸出手,一把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进来。”
年轻人懵了:“我、我不用死了?”
“你不用死了。”谢横松开手,转身往里走,“但你要是明天偷懒,我亲自把你扔出去。”
老周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擦汗,忽然停下来,看着站在尸体堆正中央、一动不动的阿灰。
阿灰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腥臭的破布,橙红色的制服上溅满了黑。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小谢……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那栋楼,我天天从门口过。”老周指着东头,“我连一只都没见过。你咋知道里面藏着十七八只?”
谢横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看着阿灰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猜的。”
老周盯着他,慢慢皱起了眉。
阿灰站在那堆不动的东西中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