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多少。”
“数不清!”老周扒在墙头,声音都劈了,“东头、北头都有,黑压压一片——”
谢横踩着铁梯爬上围墙,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被云糊住了,土路尽头是一片缓慢移动的影子。它们互相撞,互相踩,撞倒了再爬起来,一步不停地朝这边涌。没有吼叫,只有脚底蹭过水泥的沙沙声,和喉咙里那种湿漉漉的气音。
三十只上下。全是0阶。
“下午挖的沟,灌油了没有。”
“灌了!”
“火把准备几根。”
“八根!”
谢横跳下墙,抬手把阿灰叫到跟前。
黑暗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对准了他。谢横闭上眼,脑子里那层灰浮起来——比昨天清,比前天稳。他顺着那条细线,把一句话推过去。
不是说话。是“想”。像一个手势,往那边一指。
阿灰的头转了半寸,看向围墙西北角那道塌了半截的缺口。
“堵那儿。”谢横睁眼,“有人从那儿进来,你顶住。顶不住就退,别硬扛。”
阿灰走了。
老周在后面小声问:“它能顶几只?”
“三只。”
“那要是来十只呢?”
“那就顶到我来。”
谢横把那台废旧无线电拆下来的喇叭绑在一根竹竿上,竹竿从围墙内侧斜伸出去,一直伸到侧门外三米远。他把音量拧到底,塞进一盘磁带,按下播放。
刺耳的音乐炸开在夜里的土路上。
“东头那群往这边来了!”墙头上有人喊。
“别管东头。”谢横说,“都到侧门来。”
火把一根一根扔进壕沟。
沟里的柴油轰一下烧起来,橙红的火舌贴着地面窜起半人高,把围墙外的土路照得通红。热浪扑到脸上,谢横眯了下眼。
尸群撞上来了。
第一只踩空,掉进沟里,火烧着了它的裤腿,它在沟底挣扎了两下,第二只踩着它过去,第三只踩着第二只——尸群不会绕,也不会怕,它们只是踩着前面的同类往前挤。
火光里,那片灰扑扑的潮水一层压一层地涌到墙根,伸手往上够。
“打头!”谢横吼。
林雾站在围墙内侧的木架上,刀从上往下剁。她不喊,不躲,每一刀都落在后颈同一个位置。血溅在她脸上,她连擦都不擦。
老周在另一侧,铁锹抡得像在铲煤,一边抡一边鬼叫,声音比尸群还响。
谢横守在西北角那道缺口。
缺口太窄,一次只能挤进来两只。他把撬棍当成短矛用,刺进去,抽出来,再刺。动作不多余一寸。
可涌过来的太多了。
火光晃动,黑影一层叠一层,声音挤成一团。谢横的眼前忽然闪了一下——不是这辈子的画面。
五年前,伞城北门。他被人群挤倒在地,脸贴着地砖,后背被人一只一只踩过去,肋骨一根一根地响。他张嘴想喊,喊不出来。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那是一瞬间的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半秒。
就这半秒,一只黑影从缺口里挤进来,五指抓向他的脸。
砰。
一根撬棍横着砸在那东西的头上,把它整个砸飞出去。
老周喘着粗气站在旁边:“小谢!你愣啥!”
谢横猛地回神,手指攥紧撬棍,指节发白。
“……没事。”
“你脸白了!”
“没事。”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站回缺口。
真正出问题的是阿灰。
谢横听见那边一声闷响,转头——三只游尸撞开了阿灰,从它身后扑进了缺口内侧。阿灰被撞得摔倒在地,一只压在它身上,另外两只已经爬起来往里冲。
谢横冲过去,撬棍砸翻一只。
就在那一瞬间,他胸口猛地一疼。
不是被撞,不是被打。是里面疼——像有人在他胸腔正中攥住了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呃——”
谢横单膝跪地,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扶着墙吐了口唾沫,抬头,看向阿灰。
阿灰还被压在地上,肩膀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灰白的、不流血的肉。它的手还在往上够,一下,一下。
谢横明白了。
那道细线,那层灰,那条从他身体里伸出去的通道——它不是单向的。
它挨打,他疼。
“起来。”谢横咬着牙,往那边推,“起来!堵住!”
阿灰的手撑住地面,一寸一寸把身上的东西顶开,站起来,重新堵在缺口上。
谢横扶着墙站起来,胸口那股疼还没退,他喘了两口,抬头看向墙外。
尸群的主力被噪声和火堆引到了侧门,堆在壕沟那里往里挤,挤成一团。缺口这边只剩零星几只。
“周哥!火把往东边扔!把它们往侧门赶!”
“哎!”
火把划着弧线飞出去,落在土路东头。几只犹豫的游尸转过头,循着声音和火光,摇摇晃晃地往侧门去了。
战斗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最后一只掉进壕沟的时候,火已经小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围墙外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焦味。
老周瘫坐在地上,铁锹一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雾从木架上跳下来,刀往地上一插,扶着膝盖喘气。
谢横站在缺口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阿灰。
它还站着。肩膀上那道口子没有愈合,边缘泛着一层干掉的黑。它的头低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堵在那个缺口正中。
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天亮了。
十月的清晨冷得厉害,土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谢横带着老周出去清点。
一具,两具,三具……壕沟里堆了十一具,侧门外十七具,围墙根下一具,缺口里两具。
“三十。”老周数完,笔在纸上顿住,“不对,三十只,全在这儿。”
谢横没说话。
他站在围墙外侧,抬头看向土路东头那道缓坡。
坡顶上,站着一只。
它没参与进攻。它一整夜都站在那里,面朝灰楼,一动不动。
“那还有一只。”老周也看见了,声音发干,“它咋不——”
谢横抬眼。
那层灰浮起来,慢慢铺过去。
迟缓。饥饿。和那些一样。
再往下——
静止。
不是站着的那种静止。是里面那种静止。像一口枯井,像一块石头,像心跳被谁按住了。
然后是他从来没遇到过的东西:那条细线伸过去,伸到一半,断了。不是被切断,是根本没有能接上去的东西。
推不动。压不住。喂不进。
谢横的指尖开始发麻。
0阶。状态:静止。能驯的那一项——零。
他见过百分之十七,见过百分之百的空洞,但他从没见过零。
“小谢?”
那只丧尸转身了。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缓坡上往下走,背影在薄霜里越来越淡。
它背上挂着一片布。
洗得发白的,垂到腰际,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了一下。
谢横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片白。
他见过这一身白——三年前,不,五年后,在尸潮的正中央。
“小谢,你咋了?你脸——”
谢横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白消失在土路尽头的灰雾里,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