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灰楼主楼的屋顶上只坐了两个人。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霜味。厂区外那片黑暗里,偶尔有一两声远远的嘶吼,很快又被风吹散。
林雾靠在水箱边,菜刀横在膝上。她这几天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却更亮了。
“它叫什么。”她忽然开口。
“谁。”
“门口那个。”
谢横没抬头:“阿灰。”
“阿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笑意,“你给它起名字。”
“嗯。”
“为什么。”
“因为叫它'那个东西'的时候,”谢横说,“我自己会忘。”
林雾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你给它起名字的时候,想过它听得懂吗。”
“想没想过,它都听得懂。”
“那你还起。”
谢横抬起头。风把他的外套掀起一角。
“叫得出名字的,就不是工具。”
林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刀往旁边一放,转过身,正对着他。
“谢横。”
他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没有刀,没有血,也没有那种随时准备扑上来的紧绷。
“我问过你一次,你没答。”她说,“今天夜里,这儿就我们两个。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半张脸。她没去拨。
谢横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跟你一样。”他说。
“一样什么。”
“一样在十月二十号那天,活下来了。”
林雾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是问这个。”
谢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被撬棍磨出来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我能看见它们的状态。”他说。
林雾没有动。
“等级。”谢横伸出一根手指,“情绪。还有它能不能被驯——我看得见。”
屋顶上安静了几秒。
“驯。”林雾把这个字咬得很慢,“什么意思。”
“让它听话。”
“你怎么让它听话。”
“手按上去。”
林雾的呼吸滞了一下。
“按上去,它就不动了。”
“有时候不动。”
“有时候?”
“看它剩多少。”谢横说,“剩得越少,越沉,越按不住。”
她想起那个巷子里跪下去的变异丧尸。想起清晨铁门外,那只蹲在他脚边、一动不动的环卫服。
她也想起十月十七号那个晚上。
一个陌生号码。一个沙哑得不像话的男人声音,说三天后H市会爆发一种叫灰潮的病毒,别出门,锁好门窗,把食物和水收进地下室。
她问了句“你是谁”。
他说: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她挂了电话,第二天照常出警,第三天照常出警。第四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全城乱了。
林雾看着眼前这张脸,喉咙有点发紧。
那个电话是从城南基站打出来的。她事后查过,查不到机主。
那句话到了嘴边,她咽了回去。
“你不信。”谢横说。
“我不信。”林雾说,“但我见过。”
“那就够了。”
“不够。”她往前挪了半步,“谢横,你要是能看见,那你看见的那三十只里,为什么有一只是'站着不动'的?”
谢横猛地抬头。
“你昨晚盯了那个坡顶十几分钟。”林雾看着他的眼睛,“你看见的不是三十只。你看见的是三十只里,有一只不一样。”
谢横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还看见了什么。”
他没答。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林雾重新靠回水箱上,仰头看着天,“我这几天也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
“什么意思。”
“做梦。”
谢横没有插话。
“连着五六天了。”她说,“每天都一样。一片灰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铺过来,铺得很慢,没有声音。潮水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站在岸上,离得很远。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脚陷在泥里。”
“穿白大褂。”
“不是看不清五官。”她说,“是那张脸上,根本没有东西。”
谢横的后背,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看不清脸。”林雾说,“我试过很多次,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每次一到那个距离,画面就散了。我只看得见那身白。”
她顿了顿。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们队里以前有个心理医生,说这叫创伤后应激。可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不是。”
“梦里的东西,不该有味道。可我闻到了。”
谢横的喉咙动了一下。
“什么味道。”
“消毒水。”
屋顶上的风忽然停了。
谢横坐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手指插进膝盖间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灰色的潮水。潮水中央。穿白大褂的人。看不清的脸。
那是他前世最后看见的画面。
五年后,伞城北门,他被踩在地砖上,脸贴着地面,眼睛只能看见一条缝。就在那条缝里,他看见了尸潮中央的那个人抬了抬手,百万丧尸齐刷刷跪伏下去,让出一条路。
然后那个声音穿过整片尸潮,落进他耳朵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
“谢横?”
他没应。
林雾侧过头看他:“你怎么了。”
谢横用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吐出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梦里那个人……他在做什么。”
林雾愣了一下。
“他不动。”她说,“他就站在那儿。潮水从他两边流过去,绕开他,一滴都没沾上。他就那么站着。”
“站着。”
“站着。”她点头,“在等。”
谢横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等什么。”
林雾皱起眉,像是在很努力地回忆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词。她的目光越过屋顶,投向厂区外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等一个……”
她停了很久。
“……还没到的时候。”
谢横僵住了。
全身的肌肉在同一瞬间锁死。他的手停在膝盖上,眼睛睁着,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一口钟在他脑子里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还没到时候。
那是他前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他记错了。不是巧合。不是创伤后应激。
一个二十四年人生里从没见过他的人,在一场谁也没教过她的梦里,听见了他死前听见的那一句。
“谢横?”
林雾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刀磨出来的硬茧。
“你手在抖。”
谢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控制不住发抖的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别跟任何人提这个梦。”
“为什么。”
谢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为你在梦里看见他的时候——他也说不定,正看得见你。”
林雾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