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分,七号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合众城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
赵旌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看见柴娜蹲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张纸。
她愣了一下。
“你是……新室友?”
柴娜点了点头,站起来,腿有点麻,身子晃了一下。
“我叫赵旌,六房的,”她把背包扔到靠窗的床上,“你呢?”
“柴娜。”
“柴家?”赵旌转过头看她,问道,“几房的?”
“不知道。”
赵旌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她“啊”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哦……你就是那个……”
她没说完,转身去开灯。
灯亮了,房间一下子亮堂起来。
赵旌走到柴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看起来不太好啊,没事吧?”
“还好。”
“还好?”赵旌瞪大了眼睛,“脸色白得跟刷了乳胶漆一样,这叫还好?你是不是没吃饭?”
柴娜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吃,从火车站走到学校,然后办入学,然后……然后就被那个“梦”吓到了。
“忘了。”
“这都能忘……你可真行。”
赵旌翻了个白眼,从包里翻出一袋面包丢给她。
“先吃点,食堂这个点已经关了。”
柴娜接过来,道了声谢。
赵旌已经坐到床上,开始换鞋,她动作很利落。
“对了,你是怎么来寰宇大的?”赵旌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收到一封信,让我来。”
“信?谁寄的?”
“不知道。”
赵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不知道谁寄的,就来了?”
“嗯。”
“……宝贝,我觉得吧,你真是一个清澈的小傻瓜……”
柴娜没说话,撕开面包的包装。
赵旌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你来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跟你说说六房的事吧,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
柴娜咬了一口面包,点了点头。
“柴家以前很厉害,”赵旌走到阳台,扶着扶手,道,“真的很厉害,据说祖上统一过天下,万邦来朝那种,不过后来……分了。”
“分成六房?”
“对,长房嬴氏、二房熊氏、三房田氏、四房姬氏燕、五房韩氏、六房赵氏,”赵旌掰着手指头数,“我是六房的,赵氏。”
“其他几房呢?”
“散了,”赵旌叹了口气,摇头道,“长房最厉害,把其他五房都吞了,不过后来长房也崩了,据说是因为太狠,把自己作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呗,”赵旌摊了摊手,“六房散的散、亡的亡,到现在就剩我们几个还挂着‘柴家’的姓。”
柴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恨吗?”
“恨什么?”
“恨长房,恨他们吞了其他五房。”
赵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恨有什么用?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了,我们六房也不冤枉,当年长房要打过来的时候,我们六房联合起来抵抗,打了几十年,最后还是输了,技不如人,认了。”
柴娜看着她的背影。
赵旌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你心态真好。”柴娜道。
“不是心态好,”赵旌转过头看她,“是没得选。”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什么了。
柴娜也没再问。
她低头继续吃面包,面包有点干,她吃得很慢。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草坪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柴娜忽然觉得,这个室友……还不错。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走廊里传来洗漱的水声和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
赵旌站在柴娜床边,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
“起来了,开新生大会了。”
柴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就趴在书桌上。
“几点了……”
“七点半,快点,八点要进场。”
柴娜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感觉浑身酸痛。
赵旌已经洗漱完了,站在镜子前扎头发。
“你快点啊,迟到了要被点名的。”
柴娜胡乱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跟赵旌出了门。
路上,赵旌跟她说了新生大会的流程:校长讲话、各学院介绍、新生代表发言……
“无聊得很,”赵旌一边喝着牛奶这边说,“不过必须去。”
柴娜点了点头,紧跟着她的步伐。
……
礼堂很大,能容纳几千人,柴娜和赵旌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她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柴娜环顾四周,发现昨天在梧桐大道上看到的那些“分堆”现象,在这里更明显了。
金发碧眼的那群人坐在左边,西装革履,说话声音很大;东亚面孔的那群人坐在中间,相对安静;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坐在右边,时不时交头接耳。
柴娜注意到,这些人的座位分布不是随机的,每个家族的人坐在一起,像是一个个小团体,彼此之间有微妙的距离感。
“看那边。”赵旌忽然压低声音道。
柴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礼堂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很普通,普通的短发,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长相,不过他坐在那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其妙地和谐。
“那是谁?”柴娜问道。
“华夏。”赵旌道。
“华夏?”
“嗯,”赵旌的语气有点奇怪,“他不是任何家族的人。”
“不是家族的人?那他怎么……”
“不知道,”赵旌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不过他就是在这里,从几年前就在这里了。”
柴娜看着那个叫华夏的男生。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很安静。
“你认识他?”柴娜问道。
“不认识,”赵旌回答道,“但我知道他,他很有名。”
“为什么?”
“因为……”赵旌想了想,道,“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家族,却能在这里安然无恙的人。”
柴娜没太明白。
但她还是多看了那个叫华夏的男生几眼。
……
华夏坐在礼堂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
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注视,像是某种……辨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排一个灰白外套的女生身上。
柴娜。
他认得她,准确地说,他一直在等她。
柴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和她的室友说了几句话,然后收回了目光。
华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不急,该见面时,自然会见面。
……
新生大会开始了。
校长讲了很多话,柴娜一句都没听进去,各学院的介绍也很官方,听起来感觉就是在念说明书。
新生代表发言的时候,柴娜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赵旌在旁边掐了她一把。
“注意点。”
柴娜揉了揉胳膊,瞪了她一眼:“你轻点不行啊。”
……
磨磨蹭蹭的新生大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人群涌出礼堂,柴娜和赵旌被挤在后面,走得很慢。
“饿死了,”赵旌拽着柴娜的胳膊,“去食堂吧。”
她们走出礼堂,沿着梧桐大道往食堂走。
路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柴娜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柴娜?”
她转过头,看见华夏站在树下。
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你……叫我?”柴娜有点意外。
“嗯,”华夏点了点头,问道,“你是柴家的吧?”
“是。”
“几房的?”
柴娜沉默了一下,这已经是这一两天里被问到的至少七八次了
“不知道……”
华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像是……确认。
“你会知道的。”他把双手揣进口袋,平静地说道,
柴娜愣了一下,挑了挑眉:“什么?”
“我说,你会知道你是几房的。”
没等柴娜反应过来,华夏已经转身走了。
柴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还在消化着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赵旌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
“走了,发什么呆呢?”
柴娜回过神来,跟上了赵旌。
一路上,她都没什么心思去接旁边那个话痨的话,脑子里只在想着华夏。
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还有……
为什么她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