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稿子比承诺的早了一天发过来。林悦晚上十点收到邮件，打开一看，四千三百字，标题定的是《开源防后门：一对父女的技术救赎》。她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措辞客观，数据准确，该模糊的地方都做了技术性模糊处理，没有直接点方旭的名，只用“前高管违规事件”一笔带过。
林悦把稿子转给沈逸和林振邦，附言：“明天中午前给反馈，过了点就不管了。”
沈逸十分钟后回了一句：“第三段引用的协议版本号写错了，应该是v2.1.3不是v2.1.2。改完可以发。”
林振邦第二天早上七点回了一长串语音，林悦蹲在宿舍马桶上听完的。核心意思：稿子写得不错，但他要求把“林振邦先生表示”改成“林振邦表示”——“先生俩字太端着，不像我。”
林悦把修改意见汇总发给苏晚。苏晚中午回了邮件：“已改，今晚发布。另外提名表填好了，发你邮箱了，需要你签字扫描回传。”
提名表附件里还夹了一份“投资人意向名单”。苏晚在邮件正文里写：“杂志社合作的投资机构看到稿子预览版之后有三家表达了初步兴趣。我把联系方式整理了一份，你看着办。”
林悦点开名单：第一家是“启明创投”，合伙人叫陆启明，投过四家脑机接口初创公司，其中两家已经上市。第二家是“南山资本”，专注硬科技早期项目，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第三家名字比较陌生——“远瞻资本”，成立不到两年，合伙人名单里只有一个人：顾远瞻。简介写的是“前某部委信息化专家组成员”。
林悦开了读心术扫了一遍邮件附带的投资人简介PDF——纯文字，没有活人脑子给她读。她截了个图发给沈逸：“三选一，你来看。”
沈逸下午拎着笔记本到店里来，三个人围着后厨那张折叠桌开小会。林振邦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卤肉，时不时扭头插一嘴。
“启明创投。”沈逸把三家公司的资料投到电视屏幕上，“钱多，资源广，投后管理成熟。问题是他投的那两家已上市的脑机接口公司，产品路线跟咱们的开源协议有冲突——他们做的是闭源系统，如果咱们开源协议做大，直接冲击他们现有产品的护城河。陆启明这人我查过，商业手段凌厉，曾经为了抢专利把合作方告到破产。”
林振邦从灶台前扭过头：“告到破产那个案子我知道。对方是个小团队，技术不错但不懂专利布局，被陆启明钻了空子。”
“所以启明创投排除。”林悦在名单上画了个叉。
“南山资本。”沈逸翻到下一页，“钱不多，两千万封顶。他们投早期项目的风格是放养——给钱，不插手，定期看报表。投过一家做脑电信号采集芯片的公司，去年被收购了，创始团队套现离场，口碑还行。但南山有一个问题：他们急着出成绩。去年募的新基金存续期只有五年，比行业惯例短两年，意味着他们需要项目在三年内做出可退出的估值。”
“三年？”林悦皱眉，“脑机接口从开源协议到产品落地三年根本不够。他们要是急着退出，到时候逼我们卖身怎么办？”
“有这个风险。”沈逸翻到第三页，“远瞻资本，顾远瞻。查不到太多公开信息，但他去年在学术期刊上发过一篇论文，讲脑机接口的伦理框架。论文里引用过你爸早年的研究。”
林振邦端着一锅卤汤走过来，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顾远瞻的照片：“这人我见过。三年前在东莞，我躲着的时候，他来我出租屋找过我。”
林悦愣住了：“找你？干什么？”
“他那时候还在体制内，搞信息化政策研究的。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地址，拎了两瓶酒上门，说想聊聊脑机接口的监管框架。”林振邦把卤汤搁在电磁炉上，擦了擦手，“我当时以为他是来钓鱼的，没敢开门。他在门口蹲了一下午，留了张名片走了。名片我好像还留着——”
他翻箱倒柜找了十分钟，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顾远瞻 副研究员”，单位是某部委下属的信息化研究所。
林悦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林工，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想请你参与制定脑机接口行业标准。条件你开。——顾”
“你当时没理他？”林悦问。
“我以为他是骗子。”林振邦理直气壮，“正经人谁拎两瓶牛栏山来找人聊行业标准啊？”
沈逸拿过名片拍了张照，在数据库里跑了一遍。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顾远瞻，三十九岁，清华自动化系本科，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博士，毕业后进部委信息化研究所干了六年，三年前辞职创办远瞻资本。投资领域集中在脑机接口、神经调控和康复机器人。已投七个项目，目前跑出来两个，一个做侵入式电极的，一个做非侵入式脑电帽的。两家公司都在正常运营，没打过官司，没爆过雷。
“他投资的项目里有两家用了咱们开源协议的早期版本。”沈逸指着屏幕上的关联图谱，“一家改了代码没声明，被社区踢出去了。另一家老实遵守协议，现在活得挺好。顾远瞻没因为这事找过社区麻烦，还在朋友圈转发过咱们项目上线公告。”
林振邦从灶台前走过来看了两眼：“这人靠谱。他那篇伦理框架论文我读过，写得挺正。里面有一条‘脑机接口技术必须默认用户拥有随时断开连接的权利’——跟咱们协议里那条规定一模一样。”
林悦想了想：“约他聊聊。明天下午，让他来店里。顺便把那两个用开源协议的项目负责人也叫来，我当面问问真实体验。”
沈逸发了邮件。顾远瞻二十分钟后回复：“明天下午两点到。卤肉饭还有吗？”
“有。”林振邦抢过林悦的手机回了俩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顾远瞻准时推开了林家铺子的玻璃门。比照片上瘦，穿深灰色Polo衫，戴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两瓶牛栏山——跟三年前拎的是同一个牌子。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格子衫戴黑框镜的瘦高个，是那家遵守协议活下来的脑电帽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另一个穿西装但衬衫下摆没塞好，是那家改代码被踢出去之后又重新申请入伙的电极公司创始人。
林振邦看见牛栏山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你还真是每回都拎这个。”
“礼多人不怪。”顾远瞻把酒往桌上一搁，转头冲林悦伸出手，“林工，久仰。你爸三年前把我关门外蹲了一下午，这事你知道吧？”
“听说了。”林悦跟他握了握手，顺便扫了一眼他的内心活动——“这姑娘比照片上瘦。林振邦到底会不会养孩子。先谈正事，待会儿再多要碗卤肉饭。”
“顾总，不废话了。”林悦拉开椅子坐下，“远瞻资本投我们，条件是什么？”
顾远瞻也坐下，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第一，远瞻占股百分之十五，董事会观察员席位，不参与日常决策。第二，两年之内把开源协议做成行业事实标准——这个你们本来就在做，我不催。第三——”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了眼林振邦：“你爸得把三年前欠我那顿酒补上。”
林振邦在旁边“嘁”了一声：“牛栏山算好酒？你早说啊，我请你喝茅台。”
“你当年要给我开门，我当场就请回来。”顾远瞻掏出手机，“茅台现在就下单。”
林悦看着这俩人一见面就开始互相挤兑，感觉这场融资谈判画风已经歪了。她敲了敲桌子：“顾总，钱的事你还没说。投多少？”
“第一期三千万。”顾远瞻收起手机，表情正经起来，“后续看进展追加。我不对赌，不设回购条款，三年内不退出。但有一个要求——你和你爸得配合我做一轮行业标准草案。我明年想推一个脑机接口伦理白皮书，需要技术方站台。”
林悦看了沈逸一眼。沈逸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林悦伸出手，“但得加一条：白皮书发布之前得给我们看全文，有损害用户权益的条款我们不签字。”
“当然。”顾远瞻跟她握了手，转头冲林振邦喊，“老林，茅台下单了，今晚喝。”
林振邦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今晚不行。我闺女明天考试，我得盯着她复习用户手册。”
顾远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