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随着地球的自转又照到了学校。
七号楼宿舍内。
窗外传来轰隆隆的引擎轰鸣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柴娜坐在床沿上,正用左手跟左脚的鞋带较劲。
她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像个刚出笼的大白馒头,试了三次,愣是把活结系成了死结。
“别系了,一脚蹬着走吧。”
阳台门被拉开,赵旌端着个洗脸盆走进来,脸颊上的纱布还没拆,眼眶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着像刚去动物园兼职完大熊猫回来。
“外面吵什么呢?拆迁啊?”柴娜放弃了鞋带,抬起头问。
“差不多,”赵旌把脸盆往架子上一墩,扯过毛巾擦了把脸,“长房调了两台挖掘机过来,正把南区那排红砖房往平了推呢。”
柴娜愣了一下:“真推啊?学校不管啊?”
“管个铲铲,”赵旌冷笑了一下,拉过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摸了根香蕉,“后勤部早上贴了告示,说南区旧房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由长房出资替学校进行‘义务翻修’,李斯那孙子连红头文件都弄出来了,盖着校董会的章。”
柴娜眨了眨眼,觉得这操作有点眼熟。
“那熊烈他们呢?昨天不是还喊着要跟长房拼命吗?”柴娜问道。
“拼不动了,”赵旌咬了一大口香蕉,接茬道,“昨天下午那一架,二房折了七八个主力,熊烈脑袋上缝了六针,现在还躺着呢,早上长房的人把赔偿协议拍在熊烈床头,给二房在西区偏角划了一间半地下室,熊烈咬着牙签了。”
“这就认了?”
“不认能咋整?总不能真去睡马路吧,”赵旌叹了口气,把香蕉皮扔进垃圾桶,“现在就剩咱们六房,还有四房姬氏没签字了。”
正说着,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赵旌眉头一皱,起身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姬丹。
这位四房的少爷今天没穿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套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脸色白得像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的一样,眼神直往走廊两边飘。
“你来干什么?”赵旌没好气地堵在门口,“来看我们六房搬家?还是替李斯来送退学通知书的?”
“让我进去说,求你了……”
姬丹声音都在抖,硬是从赵旌胳膊底下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锁上了。
柴娜坐在床边,像看猛犸象一样看着他。
“有屁快放,”赵旌抱着胳膊靠在门板上,“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们四房这尊大佛。”
“李斯今天早上找我了,”姬丹低声说道,“他让我今天中午前必须签归附书,把四房名下所有的社团资金和场地全部交出去,不然就让我退学。”
“那你签呗,”赵旌嗤笑一声,“你昨天卖队友的时候不是挺果断的吗?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我签不了!”姬丹突然拔高了点声音,又赶紧捂住嘴,“李斯在归附书里加了附加条款,要把我们四房几个核心子弟全部编入长房的预备队,干最苦最累的活儿,那跟当奴隶有什么区别?!”
柴娜在旁边听着,冷不丁插了一句:“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找赵旌重新结盟?”
“结盟没用了,正面打不过的……”姬丹摇着头,手伸进卫衣口袋里,“只要嬴峥还在,长房就是铁板一块,谁也挡不住他。”
屋里安静了两秒。
赵旌眯起眼睛,脸上的嘲讽慢慢收了起来:“姬丹,你这话什么意思?”
姬丹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往前凑了一步:“如果……我是说如果,嬴峥出了意外,在学校里待不下去了呢?长房那帮人全靠他一个人压着,他一倒,长房立马就得散!”
柴娜心里咯噔一下。
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一些零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往外冒:
展开的地图。
地图尽头藏着的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剑。
大殿之上,有人抓着柱子仓皇逃窜,有人怒发冲冠,拔剑狂歌……
“嘶……”柴娜倒吸一口凉气,左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想干嘛?”赵旌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警告你姬丹,学校里有学校的规矩,你别搞那些下三滥的玩意儿,连累我们六房!”
“我没让你动手!”姬丹急促道,眼睛死死盯着柴娜,“我只要她帮我一个忙!”
柴娜愣住了,用左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现在连鞋带都系不上,能帮你干嘛?去碰瓷儿啊?”
“嬴峥对你感兴趣,”姬丹盯着柴娜,“昨天在食堂,还有下午在南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你是唯一一个敢指着他鼻子骂,还没被他打死的人!我刚才打听过了,长房今天下午三点,会在北区的旧礼堂搞那个什么新场地的图纸公示,嬴峥一定会在场。”
“所以呢?”柴娜皱起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准备了一份‘大礼’混在四房的场地交接文件里,”姬丹的话音里带着一股让人极其不舒服的狂热,“但我如果自己送过去,李斯肯定会搜我的身,如果是你陪我一起去,以你的名义说想看看柴家以前的老物件,嬴峥一定会见你!只要能靠近他三步之内……”
“你疯了吧!”赵旌一把揪住姬丹的衣领,“你拿我们家小傻瓜当挡箭牌?你兜里揣着什么玩意儿?!”
“不是要命的东西!就是一点强效致幻剂,切斯特家族那边流出来的违禁品!”姬丹拼命扒拉着赵旌的手,“只要扎中一下,他当场就会发狂失控!到时候校董会名正言顺就能把他开除送进局子里!赵旌,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过了今天中午,四房和六房就彻底完了!”
赵旌的手僵住了。
她看了一眼面色狰狞的姬丹,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柴娜。
不得不承认,姬丹的话像魔鬼一样诱人。
柴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根散开的鞋带。
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把藏在地图里的匕首最终还是刺了出去,但没有刺中那个穿玄色王袍的男人,只砍断了大殿柱子的一角。
紧接着,就是漫天的大火,和比之前残酷十倍的屠杀。
“没用的……”柴娜喃喃自语。
“什么?”姬丹没听清。
柴娜抬起头,看着姬丹那张因为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平静地说:“我说,你扎不中他的,而且就算他倒了,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嬴峥站出来,切斯特家族那些人正等着看这出戏呢,你手里的药,就是梅森给你的吧?”
姬丹猛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桌上:“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柴娜叹了口气,站起身,拖着那只没系好鞋带的帆布鞋往门口走:“赵旌,开门,我饿了,去食堂吃包子。”
“你不帮我?!”姬丹急了,伸手就要去抓柴娜完好的那只胳膊,“你也是柴家的人!你就眼睁睁看着嬴峥把咱们全吞了?!”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柴娜,宿舍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拧开了。
门没锁死,刚才姬丹太紧张,锁舌根本没卡进去。
华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一笼热腾腾的小笼包。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架势,目光落在姬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
“有事?”华夏淡淡问道。
但姬丹就像摸到了电门一样,唰地一下把胳膊缩了回来。
昨天下午后勤部那几十号人拎着铁锹大勺围堵长房精英队的画面,现在还在校园论坛上挂着呢,他可不想试试被食堂大叔拿大勺拍脑袋是什么滋味。
“没……没事!”姬丹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柴娜一眼,“行,你们六房清高,你们等死吧!我自己去!”
说完,他撞开赵旌,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宿舍,一溜烟没影了。
赵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骂了一句:“这蠢货……真去送死啊?”
华夏走进屋,把豆浆和小笼包放在书桌上,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柴娜。
“他刚才找你干什么?”华夏问道。
柴娜用左手捏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他想搞刺杀,还想拉我当同伙,搞得跟荆轲刺秦王似的。”
说完这五个字,柴娜自己又愣住了。
荆轲刺秦王……
姬丹,燕太子丹?
她嘴里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那咱们管不管?”赵旌凑过来,顺手捞了个包子,“要是姬丹那傻子真在北区礼堂掏出针管来,嬴峥绝对会借题发挥,到时候别说四房,连咱们六房都得被扣上同谋的帽子!”
华夏没看赵旌,而是低头看着正在发呆的柴娜。
他突然蹲下身,伸出双手,帮柴娜把左脚那根乱七八糟的死结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
柴娜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一下。
“那你呢?”华夏系好鞋带,站起身,看着柴娜的眼睛,“你想让他死吗?”
“谁?嬴峥?”柴娜眨了眨眼,“他虽然挺讨厌的,但罪不至死吧……而且,如果他真被切斯特家族的药给毁了,长房一乱,那些金发碧眼的人不就直接进场了吗?”
华夏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就去看看,”他拿起桌上的一袋豆浆,插好吸管递到柴娜嘴边,“喝完这袋,下午三点,我陪你去一趟北区礼堂。”
……
下午两点五十分,校园西侧,切斯特家族专属的露天咖啡座。
梅森·切斯特戴着一副墨镜,慢悠悠地摇晃着手里的冰块。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汇报:“少爷,姬丹已经进北区了,身边带了个练搏击的旁支,叫荆柯。”
梅森轻笑了一声,摘下墨镜,看向远处北区那栋高耸的旧礼堂。
“不管是疯狗咬死了狮子,还是狮子撕碎了疯狗,”梅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水,“通知校董会的人准备好救护车和保安队,三点一刻,咱们准时进场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