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暂栖
可怖的空间扭曲只波及方圆百余里,风暴平息之后,天地便重归安稳。
云舟与苏婉快步离开那片百里灾域,来到了秘境残墟的边缘。
那两名结丹修士一瞬之间便被空间之力抹除、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未曾留下的恐怖画面,始终刻在云舟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愈发敬畏天地伟力,也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急躁,行事愈发谨慎克制,打定主意一路都要藏锋敛迹,绝不张扬惹事。
刚踏上边缘地带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了几道人影。
是七八名神色惶然的筑基修士,显然都是被之前那声惊天巨响吸引过来,却只敢停在秘境边缘远远观望,谁也不敢深入残墟。
想再躲已经来不及,反而显得心虚可疑。云舟悄悄捏了捏苏婉的手腕示意她镇定,敛去身上所有异样气息。
众人见他俩衣着朴素、没有光华夺目的法器,戒备先淡了大半,有人上前开口询问里面的情况。
云舟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语气平淡自然:“我们也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可远远就察觉到那股吓人的波动,没敢再往深处走,正打算往回走呢。”
这话正中众人的心思,在场之人无一不忌惮那股未知的恐怖力量,大多只是好奇观望,谁也不愿拿性命冒险。众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猜测是高阶修士斗法或是上古禁制异动,没有一人怀疑他们。云舟也不多言语,顺着应和几句,便带着苏婉从容告辞,正式踏上了远离秘境的漫漫长路。
他取出陆老留下的秘图仔细看过,神色微沉:
下一处标记的古传送阵,竟远在数千里之外。
自此二人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径前行,一路上也不去探索无名遗迹,也不去招惹荒兽,更不贪图路边偶遇的灵材,只求稳步向前。也因为处处小心,宁可绕路也绝不冒进,一路紧赶慢赶,竟足足走了数月之久。
每过几日歇脚时,云舟便会取出秘图反复比对校正,怕的就是地形变迁或是方向偏移走偏。苏婉便在一旁借着天光或是篝火微光帮他抚平卷起的纸边,递上干粮与清水,轻声劝他不必把弦绷得太紧。没有太多甜腻言语,却是共历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踏实默契。
自亲眼见过空间真实的形态之后,他对灵气流动与细微的空间余痕格外敏感。许多地表看着平坦完好,底下却藏着秘境崩解留下的微弱裂隙与虚空细纹,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一旦久立或是踏得急了,便会被无形之力拉扯,就算侥幸脱离,也容易落下暗伤。每每遇到这种地方,云舟总能提前感应,及时拉住苏婉,宁可多绕远路,也不存半点侥幸。
长路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两人都疲惫不堪,却从不敢真正放松警惕。
途中偶尔远远能看见山道上有身影晃动,也见过有修士为了一点灵材拔刀相向。云舟只远远一瞥,便立刻带着苏婉折向偏路绕开。
他心里愈发明白,修士之间的争斗尚有周旋余地,可那能一瞬间抹去结丹大修的空间伟力,才是真正不可抗衡的存在。
又辗转许久,脚下的荒土渐渐变得坚实厚重,地气稳定,灵气也愈发温润充盈。
视野尽头,一座高墙连绵的大城静静矗立,正是嘉业城。
二人寻了处僻静溪流梳洗整理,掸去数月风尘,把一路奔逃的痕迹尽数掩去,装作一对游历四方的普通散修,低调的入了城。
城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热闹,街边药摊,低阶法器铺子,符箓小店……茶楼酒肆人声不绝,车马与往来修士络绎不绝,处处是鲜活的烟火气,和之前死寂荒凉的残墟判若两个天地。
他们先寻了一间价位低廉,往来人杂却不惹眼的小客栈暂时落脚。休整之余,云舟便带着苏婉或是在坊市闲逛,或是坐在临街茶楼的角落,听周遭散修闲谈,一点点打探城内情形。
越听,他的心便越沉。
陆老秘图上标记的那座古传送阵,就在嘉业城中,只是在数十年前已被本地根深蒂固的柳家占据。
柳家有一位结丹老祖坐镇,极少在城中露面,可仅凭这一重身份,便压得城内各方势力都不敢妄动,不少资源都被柳家把持。那座古传送阵如今成了柳家私产,有族人日夜轮班看守,并不对寻常散修开放,想要借用,要么拿出一笔绝大多数散修拿不出来的天价灵石,要么签下死契,入柳家为客卿或是仆从听候差遣。茶楼里不少滞留在此的散修,都在为此发愁,却谁也无可奈何。
云舟按捺住心底的急切,没有贸然靠近大阵,只是带着苏婉顺着街巷迂回绕行,远远眺望过一眼。
传送阵四周布有层层禁制,值守的柳家修士个个神色肃穆,来回巡查不断,戒备极为森严。隔着颇远的距离,凭着他变得敏锐许多的感知,云舟依旧能隐约捕捉到城中那股沉凝如山,属于结丹修士的威压,让他本能地心生警惧。
他在心中反复权衡,以自己筑基中期的修为,硬碰硬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可暗中潜入更是痴人说梦。可浑河流域地域辽阔,下一处古传送阵又相距甚远,若是盲目离开,又不知要再漂泊多久。
回到客栈,他和苏婉低声商议许久,终于拿定主意,先在嘉业城蛰伏下来。
第二天两人便出去寻住处,特意挑了城南区一处偏僻安静的小院落,这里离主街不远,买东西方便,又不处在人流最杂的要道,不容易引人注意,租金也算尚可。
租下院子的那一刻,云舟在心里给自己定下几条规矩,绝不露财,绝不显露异常,绝不与人争长短,少谈自身来历,尽量隐于市井,绝不主动去招惹柳家分毫。
暮色缓缓垂落,晕染了嘉业城连片的屋檐。
云舟立在小院的矮廊下,望向柳家府邸所在的方向,指尖轻轻碰了碰怀里沉静的大挪移令,那只是不到绝境,绝不能轻易动用的最后底牌。
本以为熬过三十四千里漫漫长途、走过数月荒路,便能寻到一条出路。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逃出了那片随时会被空间之力吞噬的秘境,不过是踏入了另一重需要耐心等待、步步谨慎的困局。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年 夏】
想不到这一座传送阵竟也被人捷足先登,其他的传送阵位置又相去甚远,而且状态未知,目前只好先行蛰伏下来。此处灵气稀薄,绝不是久留之地。
【后世·云舟传 批注】
今日到嘉业城采办,听到仙尊故事,遂重读此篇。
不想传说之地,竟就在我家附近。
城南那条巷子,我小时候常走。巷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还可以乘凉。
书上说,仙尊在这里蛰伏了数月。
那他路过那棵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那树荫下面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