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没干透,铁鹰的尸体已经被阿龙的人塞进了泔水车后斗,盖上了一层带泥的防水布。
半小时前,我还在黑拳馆的地下室里冷笑着把玩那枚追踪器。
现在,那股笑意还没从脸上褪去,麻烦就找上门了。
“江哥,外面……出事了。”
阿龙推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流下,混合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脏污。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保温杯,指节泛白。
“黑蛟帮的人,堵住了咱们据点外的三条巷口。”阿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领头的叫‘蝮蛇’,二十几号人。他们说铁鹰死在咱们地盘,是咱们勾结中层做局陷害,要收咱们的‘过路费’。不给,就拆了地方。”
我挑了挑眉,没有立刻说话。
铁鹰死了,赵长林的钉子拔了。但这反而成了底层圈地里的雷。
黑蛟帮的老大赵瘸子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不懂什么中层权谋,但他懂地盘。
我的据点原本是个废弃的汽修厂,夹在底层工业区的迷宫巷道里。黑蛟帮一直对此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是个独狼,不成气候。
但现在,我身上沾了中层的血,又杀了赵长林的外围打手。
这就意味着,我成了“不稳定因素”。
赵瘸子要的不是钱,是秩序。
他要把我踩回去,踩回烂泥里,让所有试图往上爬的虫子看看,翻身的代价是什么。
“多少人?”我问。
“门口四十,巷子里藏了七八个,加上门口的,凑够二十个。”阿龙抹了一把脸,“我带了一帮兄弟,是外卖员和修车工,最多也就二十个。蝮蛇那边有家伙,钢管,甚至……可能有热兵器。”
局势很清楚。
以多打少,以重打轻,外加对方有帮派的号召力。
硬拼?那是找死。
我走到那面挂满旧工具墙的墙前,闭上眼。
意识坠入黑暗。
【登阶沙盘启动】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灰色空间展开。
没有光影,只有无数由线条构成的几何体。
这是我在梦中推演了上千次的战场。
我调出了汽修厂周边的地形数据。
狭窄,逼仄,高低落差大,视线遮挡多。
这是底层的特征,也是我的主场。
“阿龙。”我在心里默念,“让所有人收拢到B区,那是堆满旧轮胎和机油桶的地方。不要站在开阔地。”
现实时间,不过两秒。
我睁开眼,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血泊里狞笑的疯子,而是一个冷静的操盘手。
“阿龙,把你那群兄弟叫来。不管是送外卖的,还是拧螺丝的,全部集合。带上你们干活最顺手的东西。”
“江哥,咱们怎么办?”阿龙咬着牙,“蝮蛇放话了,天亮之前要见血。”
“不见血,见痛。”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张黑色的权限卡贴身收好,“告诉他们,今天不是打架,是收账。”
十分钟后。
汽修厂B区,昏暗的灯光下,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围坐在一堆废旧轮胎中间。
他们中有穿着反光背心的外卖员,有满手油污的修车工,还有几个眼神凶狠的街头混混。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劣质香烟的焦苦味。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刚才黑蛟帮的人气势汹汹,现在江野却让他们躲在这堆破铜烂铁后面,这是准备打游击?
“兄弟们。”
我站起身,踩在一块巨大的橡胶垫上,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蛟帮来收场子了。他们以为,咱们这帮泥腿子,除了挨打什么都不会。”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
“蝮蛇那帮孙子,上次把老张的腿打折了……”
“江哥,咱们真的打得过吗?”
我冷笑一声。
“打不过,是因为你们在跟正常人打架。但如果是在迷宫里,在只有三米宽的巷道里,在你们熟悉每一根钢管的位置时……”
我看向阿龙。
阿龙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常年修车,对这片场地的每一个螺栓、每一根管道都烂熟于心。
“阿龙,你刚才说了,B区出口有一根断裂的燃气管,对吧?”
“对!”阿龙激动地指着身后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那里漏气,风一吹,火花都能点着。”
“好。”我点头,“第一组,老张,你带三个兄弟,拿着铁扳手,堵在燃气管的侧口。只要有人靠近,就拧开阀门。记住,只拧开半圈。”
“第二组,小李,你带五个兄弟,把那些装满重油的铁桶,推到巷子的转角处。不要堆叠,分散开。”
我快速下达着指令,每一句话都精准得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机器。
这是沙盘推演的结果。
在黑蛟帮的视角里,这里是杂乱无章的垃圾场。
但在我的视角里,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燃气管是引信,油桶是绊索,而狭窄的巷道,则是把野兽困在笼子里的栏杆。
“所有人,听令。待蝮蛇进入B区主巷道后,不要露头。听我的哨声,才动手。”
阿龙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但他更知道,江野不是在赌博。
他在计算。
用那些修车工最熟悉的工具,去对抗黑蛟帮最精锐的打手。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不是比谁的拳头更硬,而是比谁更懂这片烂泥。
“江哥,我信你。”阿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油污,“兄弟们,听江哥的!”
吼声在昏暗的车间里回荡。
那些原本迷茫、恐惧的眼神,在这一刻,被一种野性的躁动点燃。
他们不是什么精英,他们只是被生活踩在脚底下的狗。
但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
夜,深了。
雨还在下。
蝮蛇带着十二个人,踢开了B区的主铁门。
他们动作很轻,显然受过训练。钢管握在手中,眼神凶狠如狼。
“江野,躲在里面装什么神鬼?”蝮蛇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带着金属的质感,“交出来,或者把地方拆了。”
我没有回应。
我只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手指夹着一根火柴,静静地等着。
蝮蛇没等到回应,脸色一沉。
“搜。把他揪出来。”
十二个人呈扇形展开,涌入了狭窄的巷道。
他们走得很稳,脚步错开,严防死角。
这是职业杀手的走位。
但在我的沙盘里,这条路线,早已画满红叉。
五米。
三米。
蝮蛇走到了第一根断裂的燃气管前。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一阵刺鼻的煤气味,凭空弥漫开来。
蝮蛇瞳孔一缩,刚要说话,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从黑暗中响起。
那是老张拧开阀门的声音。
“找死!”蝮蛇暴怒,挥舞钢管就要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还没等他动作落地,他的右脚,踩进了一滩粘稠的液体。
那是小李提前推好的油桶。
油污滑腻,瞬间卸掉了他的重心。
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就在这一步空档里,黑暗深处,传来了第一声怒吼。
“开火——不,开干!”
阿龙带着他的修车工兄弟们,从高处扔下了几块沉重的铁砧。
“砰!”
铁砧砸在油桶上,火花四溅。
虽然没着火,但巨大的声响和视觉冲击,瞬间打乱了黑蛟帮的阵型。
蝮蛇被砸懵了,向后撤去,却撞在了另一根钢管上。
“该死的泥腿子,玩阴的!”
他骂着,指挥手下反击。
但巷道太窄,四个人并排都困难。
他们就像挤进漏斗里的沙粒,互相推挤,无法展开战术。
而我的游击队,则像水银一样,在他们的身后穿梭。
外卖员骑着改装过的电动车,在巷道深处突进,用铁棍敲击地面,制造噪音;修车工则利用熟悉的管道爬升,从上方投掷石块。
这不是乱战。
这是猎杀。
蝮蛇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训练,在这种混乱的地形下,成了最大的累赘。
他们越小心,越容易被陷阱击中。
他们越急躁,越容易被近身缠住。
战斗持续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蝮蛇的人折损了三人。
两死,一重伤。
而我的队伍,仅仅受了轻伤。
阿龙站在一个制高点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战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第一次发现,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外卖员,在江野的指挥下,竟然能咬住黑蛟帮的脚踝不放。
“江哥……”阿龙通过耳机低声说道,“蝮蛇要跑了。他剩下的人正在往主出口退。”
“让他跑吗?”我问。
“不,让他留下来陪葬。”
我再次闭上眼。
【沙盘推演】
蝮蛇退往主出口,必经一处只有两米宽的过弯。
那里,是老张的轮胎堆。
如果在那里引爆……
不,不能引爆。
我要的是留人,要的是震慑,不是屠杀。
底层圈子,死太多人,上面会盯着。
我要他们记住疼痛,记住恐惧。
“老张,把过弯的轮胎撤掉三个,留两个。阿龙,你带人堵住主出口,但只堵死一半。留一条缝。”
“明白!”
指令下达。
蝮蛇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惊恐地冲向那个过弯。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陷阱。
他松了一口气,正要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他穿过过弯的瞬间,两侧墙壁上突然伸出了无数根钢管。
那是修车工们早已固定在管道上的伸缩臂。
“咔嚓、咔嚓!”
钢管猛地弹射,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扫中了蝮蛇腰部的枪套和腿弯。
蝮蛇惨叫着跪倒在地,手里的钢管脱手而出。
黑蛟帮的人陷入彻底的混乱。
他们想保护老大,却被堵在出口,进退维谷。
我走上前来,踩着蝮蛇身边人的尸体,走到他面前。
蝮蛇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我。
他认出了我。
那个在黑拳馆里不知死活的江野。
现在,却成了指挥这场屠杀的魔鬼。
“江野……你个杂碎……”蝮蛇咬牙切齿。
我蹲下身,拍了拍他满是泥水的脸。
“蝮蛇,告诉你个规矩。”
“在这底层,别惹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我们饿疯了的狗,咬人是不看脸的。”
我站起身,转头看向阿龙。
“收网。把他们的家伙留下,人放走。传个话给赵瘸子:铁鹰的死,跟黑蛟帮没关系。但下次,最好别让我闻到他的味道。”
阿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江哥。”
……
战斗结束。
黑蛟帮的人灰头土脸地撤出巷道,消失在雨幕中。
他们带走了伤员,但也带走了深深的恐惧。
在底层圈地,今晚之后,再没有人敢用轻蔑的眼神看江野。
那个曾经的黑拳手,如今凭借商会的资源与势力,成了能掀翻桌子的泥石流。
据点内,气氛有些压抑。
所有人都累了。
阿龙靠在墙边,揉着手臂上一处被钢管扫过的擦伤。那伤口不深,看着有些吓人,但并无大碍。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对老大的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江哥。”阿龙走过来,声音沙哑,“刚才……你是怎么算准的?那燃气管,那油桶,连蝮蛇退路都算得那么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那是我的秘密。
登阶沙盘。
只有我知道,在那几分钟的黑暗里,我推演了五百次。
第五百次,才是最优解。
但在阿龙眼里,我只是个神机妙算的疯子。
“以后,这种仗,还要打不少。”我看向他,语气平淡,“黑蛟帮只是第一道坎。往上走,还有更多的坎。”
阿龙咬了咬牙。
“江哥,我跟了你这么久了。从修车铺到黑拳馆,再到今天。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你说往哪,我就往哪。”
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
那是底层兄弟之间,最原始、最沉重的誓言。
不求天,不求地,只求人。
我看着那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
脑海中,沙盘的界面再次浮现。
这次,不是战术推演。
而是人物标签。
阿龙,忠诚值:98%。
执行力:S级。
弱点:重情重义,易被利用,但极难背叛。
一旦背叛,后果不可控。
我没有多想。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阿龙,这次多亏你。”
“咱们不讲究这些虚的。”我抽回手,转身走向门口,“记住,咱们是草莽,不是正规军。下次,让兄弟们把那些自行车链子和钢管再打磨打磨。我要的不是打赢,是让他们怕你。”
阿龙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江哥放心。明天,我带队去河边捞铁丝网。保证让他们下次进巷子,先断一条腿。”
我走出车间,来到雨中的露天平台。
远处,CBD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像是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雨势变小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我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黑蛟帮的震动,只是开始。
赵长林的“投名状”,才是深渊。
而我,已经站在深渊的边缘,手握绳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林晏的短信。
只有四个字。
“黑屋,开门。”
我看向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阿龙在身后喊了一声:“江哥,回来了没?”
我掐灭烟头,将手机揣入怀中。
“还没。再等等。”
雨,停了。
夜,还很深。
但我知道,黎明之前,会有更黑暗的事发生。
而我已经准备好,在那黑暗中,撕开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