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志军从冰谷东侧崖壁的冰棱缝里挤出去时,楚寒烟的神识印记只跳了两个字:“别死。”
他没回。左袖往内紧了紧,寒髓玉瓶贴着胸口,旧铜扣藏在更深一层。残碑拓纹贴身收着,七枚半符的阵纹塞在旧袖夹层。
碎冰雹斜着从冻雾里扎下来,砸在肩头沙沙响。他踏雪无痕贴着冻土走,每四步停一息,右手三根精神力丝轮番探出,三寸即收。
离立冬还有四夜。拔符之前,他得先活着把冰谷里的东西带回去。
冰棱缝外是断崖,崖壁挂着冻成铁色的枯藤。
苏志军贴着崖壁横切,脚下半尺宽的冰棱台,底下冻雾裹着深沟。
拐角处,探丝触到四个铁器寒点,散在崖下冰溪两侧:两前一侧一后。
再往前半寸,一道通脉境气机压着呼吸,藏在冰溪拐弯的冻柳丛后。
冻柳后那人左脚钉在冰里,刀鞘嵌着一圈靖远侯府外院的铜钉,暗纹从冰壳里透出来。
站桩比马文轩沉了三寸,刀脊也厚半分——侯府“收尸刀”的制式。苏志军在杂役房替外院磨过这种刀,专用来补最后一刀。
“苏志军。”
冻柳后的人走出来。右眉一道旧疤,身后三名刀手从冰溪两侧冰岩后现身。盾手挎半人高铁皮冰盾靠侧翼站定,第三人袖口鼓出方棱——传讯符。
“马文远。”那人刀尖拄冰,刀柄缠布上的侯府暗纹压着碎冰碴,“马文轩是我堂兄。”
苏志军目光从他刀鞘扫到盾手站位,再落到传讯符那人袖口。冰溪三步宽,两前一侧一后,盾手护侧翼。
为首刀手握刀太靠后,劲发不出来;盾手左肩前顶,重心全压在盾后。
马文远单手抽刀,刀脊带出尖锐擦鞘声,冰面随真气震颤荡开一圈碎沫:“记录符交出来,左臂自己斩,留你喘气回井边。”
苏志军在“井边”落音前动了。
踏雪无痕贴冰滑出,斜插传讯符那人。
为首刀手横刀拦截,苏志军侧身让刀锋擦过左袖外沿,右手第一根丝线弹出,搭上他手腕,顺他横刀劲往侧一引,膝盖顶上他膝弯内侧。刀手重心一偏,肩关节被反拧,刀脱手滑出两步远。
第二刀手从侧后劈来。苏志军不收丝线,借第一人身体挡了半步,第二根丝线缠上第二人刀镗,肘弯一沉,丝线紧收。第二人肘关节反向脱臼,刀被扯飞,扎进冻柳丛。
盾手举盾撞来。苏志军踏雪无痕绕半步。
盾手左肩前顶,整面盾压在前头,右膝弯露在外面。苏志军脚尖踢他右膝弯,盾手扑倒,膝盖压上盾面。第三根丝线从他腰间一抽,传讯符到手。
为首刀手跪在冰上还想摸靴筒,苏志军右脚踩住他手背,丝线一紧,那人不动了。
马文远没动。刀尖还挂在冰面。他看苏志军几息内放倒三个,脸上恼怒沉下去,目光冷厉。
“杂役身手。”马文远慢慢提刀,刀尖在冰面划出一道白线,“难怪箫师兄要把左臂和记录符分开带回去。”
他出刀,通脉境气机全开,刀风扫碎冰雾。
第一刀劈左肩,苏志军侧身,刀锋擦过左袖;第二刀横斩腰肋,苏志军后滑半步,刀尖离布面一寸;第三刀反撩左臂,苏志军左肩微沉,刀锋贴着衣袖外侧削过去。
第四刀全力劈下。苏志军左肩一沉,故意露破绽。
马文远追着破绽走,这一刀蓄满通脉境真力,刀势压下来,冰面裂出蛛网。
苏志军沉身偏首,右小臂包铁护甲斜撞刀侧厚脊。铁条撞出火星,刀势被震偏半寸,真力沿护甲撞上肩,右臂麻到指根。
就借这半寸空当,右手逆缠丝旋扣而上,连缠三匝死绞马文远右腕。马文远前劈的力还在,苏志军侧身反拧,丝线成绞索锁死腕关节。
右肩传来“咔”一声闷响。
刀脱手,插进冰面,刀柄还在颤。
马文远右臂软垂在身侧,肩膀塌了一截。他惨叫刚出半声,左手就往袖里摸。苏志军脚尖踩住他左腕,丝线一紧,马文远额头青筋暴起。
“你敢——”
“回去接骨。”苏志军俯身从他腰间摸出靖远侯府外院巡牌,又从他左袖抽出冰魄针筒。针没拔出来,筒身刻着箫家暗记,和赫连娇兰说的、谷口三人袖中那批货一样。“告诉箫惊鸿,井边我准时到。”
他直起身,又踩住马文远右手边的冰面。那里压着一块换防木牌,牌面刻着“丑时前封废井北口”。
苏志军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沾着半片红绳草屑,纤维粗软,像小满扎辫子用的采药绳。
马文远右臂脱臼,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冰面,嘴里还在咬牙:“箫师兄会让你沉在寒渊底。”
苏志军把四枚传讯符叠在一起,两指一捏,碎末从指缝漏下去。
“世家的刀断了,”他把马文远掉落的刀从冰面拔出来,反手插回他面前半寸处,刀身映出马文远煞白的脸,“换一把再来。”
他转身往冰溪深处走,没回头。身后只有马文远压不住的抽气声和盾手挪动铁盾的刮擦声。
风雪很快盖住这些动静,冰溪上只剩碎冰雹砸在刀面上的细响。
走出半里,苏志军靠着一块冰岩蹲下来,左袖卷上去。右小臂护甲里两片铁条凹了一块,肩头旧伤处渗出一层薄冰似的寒煞。
他从玉瓶里刮出一点寒髓抹上去,指腹推着药膏往伤口边缘碾,凉意渗入伤处,肩膀的颤抖慢慢止住。
神识印记里楚寒烟那边亮了一下,光发虚,像隔着一层冻雾。
“冰溪小队已清,马文远右臂卸了。
箫家提前封井北口,木牌为证。冰魄针到手,筒身有箫家暗记。木牌背面有红绳草屑,小满可能从北口被支走。”
印记断了半息,楚寒烟回得慢:“收到。
顾明军已把井北换防图改了一刻,你只有半刻窗口。小满仍未归,赫连娇兰在井边外围。南坡有暗冰,别踩亮处。”
“知道。”
苏志军把换防木牌折好收进内袋,又把冰魄针筒和记录符分开藏:针筒塞进腰间旧布包底层,残碑拓纹仍贴胸收着。
箫家既然知道记录符在左臂附近,他就把左臂当饵,真拓纹换一处。
废井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井盖被挪动后又压回去。苏志军压低身形,右手三根丝线重新探出指间,一根根放出去,三寸即收。
南坡碎石层下全是暗冰,亮处一踩就滑。他挑着冻土发黑的碎斑走。
走到坡腰时,井边方向又一声闷响,比刚才短,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别断了。
苏志军脚步没停,逆缠丝在指间转了一圈,搭在无名指根上。左手还稳,够用。
他在坡腰冻石后停了半息,给顾明军补了一道传讯:“北口封了,换守窗口按半刻算。
让赫连以买蜕壳碎片为由,在井边外围多晃一圈。箫家看见虎狮榜第三跟我的人接触,至少分神。”
传讯符暗了一下,顾明军先回:“北口封死,图只改半刻,赫连未必拖得住。”隔了一息,又补一个字:“妥。”
苏志军把记录符按了按。残碑拓纹贴着心口,粗糙纸面硌着胸骨,“双识互引可逆”那道断痕,就压在七符阵纹正上方。
离立冬四夜,离拔符的丑时还有三个夜晚。箫家先封北口,说明他们也算到了井边,算到了换守,算到了七符。
南坡暗冰在脚下发黑,苏志军踏过去时,指间丝线轻轻一颤。废井边又传来一声闷响,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