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隐又剥去一层灰,石碑边缘出现的被反复凿坏的痕迹也露了出来。
上面还有一个“沈”字,下面只剩下一半的兰草形偏旁。有人将这两个名字刻在了石碑上,又花费了很长时间想要把它们从世界上抹去。
沈观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碑缝中传来女声,比之前的还虚弱:“不要开门。”
墨隐抬爪在碑缝处拍了一下。
咚。咚。咚。
石碑里面发出的声音非常沉闷,就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又开始活动起来一样。地面上的黑色纹砖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沿着砖缝爬到了跪门处。
沈观把目光转向了石碑之后。墨隐将灰尘清理干净之后,在那里出现了一尊青铜跪像。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胸口还剩一点点金色。
沈观催动“看见”。
一条金红相间的丝线从青铜人像胸口穿出,穿过石碑之后进入到了跪门之中。它并不和人相连,只与过去的一条命令、一套规矩以及被强迫留下守门的责任相连接。
石碑不是留名碑,是被毁坏了一半的守门印。
沈观走到碑前,把手掌按在了上面。冷冰冰的石头之后传来的是哭声、念叨声以及不断地重复着“离开”。
“你的名字是什么?”他问到。
碑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说:“后来的人。”
“这不是名字。”
“名字已经没有意义了。”
沈观低头看了看那两个残缺的字之后,就拿出了分水刺,在碑下寻找暗槽。
分水刺探入石缝,缠丝劲分成几股顺着碑体的旧纹慢慢向下渗透。暗红色的反震冲击过来的时候,沈观手腕一麻,剑柄也跟着发出清脆的声音。把暖流导入分水刺中之后再刺进去。
石碑里面发出咔嚓一声。
暗道已经打通了。
沈观手中多了一枚残破的小玉印,小到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玉印已经损坏了一半,正面刻有三个庄重的古文:
闻止戈。
玉印边缘还有淡淡的兰草纹。
身后传来铁器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赵老根脸色惨白的看着玉印,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放回去。”
赵铁看着他说:“赵叔,你认识他吗?”
“年轻的时候,在一本古代的道家残卷中见到过这个名字。”赵老根的手指微微颤抖,“天罗阁的卷宗里把他叫做屠族逆贼、私毁总籍的疯子。但是批注又说凡是与止戈有关的遗迹,名册,画像和口述都予以查封并销毁。”
苏婉儿看着玉印说:“一个罪人,值得天罗阁花几百年时间来清理吗?”
“正册可以修改的,古道却是不能改变的东西。”赵老根说,“他们没有找到所有的遗迹和资料。”
冯老秀才提着没有火的旧灯笼从石廊里走出来,灯光照在玉印上也照亮了青铜人像。
“如果闻止戈真的是一个罪人,那么天罗阁为什么要连一个残缺的名字都不放过呢?”他冷冷地说,“他们所畏惧的并不是死去的人,而是有人看到一个被定为罪人的男人曾经让许多不能活下去的人活了下来。”
沈观没有开口。
得到玉印的时候,气海里的红书就开始颤动了。第二页已经形成的“站”字微微发热,暖流渗入到玉印之中。暗红色的光芒也跟着升起,青铜人像也慢慢地抬起头来。
石壁出现裂缝。
裂缝一直延伸到残缺的名字两边。有的只剩下偏旁,有的中间被削掉了,有的只剩下一痕血迹。残缺的名字相互交错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一个古老的门。
门缝中透出红色的光。
沈观手握玉印向前迈了一步。
红光之中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脸,但是这张脸非常模糊。她的眉毛眼睛都是年轻的,但是身体却是由烟尘,碎纸片拼凑起来的,在额头上画了一条金色的门神图案。
“我的名字叫做姜晚舟。”她说,“这是闻止戈留下的守门残念。”
赵老根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姜晚舟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责备他说:“我不是真正的姜晚舟。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只留下她临终之前留给旧门的一点记忆和责任。”
“闻止戈怎么样?”沈观问道。
“死了。”
“怎么死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观拿着玉印看着石碑。
“沈兰来过这里吗?”
姜晚舟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来过。”
沈观呼吸一停:“她是闻止戈的后代吗?”
“不是。”
“亲属?”
“不是。”
“那她这里为什么留着她的名字?”
姜晚舟看着碑上残缺的文字:“因为她通过了守门考核。”
石碑上残缺的文字忽然之间就亮了起来。
“她不是闻止戈的血亲,也不是他的徒弟,但是比很多自称为继承者的人更了解他。”
姜晚舟举手指向碑上还存在的古文:
不必登记,也可行走世间。
她说,“没有进入天罗阁的正式名单也可以在世上行走,可以送信,救人,保存火种。”
沈观盯着她:“沈兰没有登记吧?”
“没有。”
“天罗阁上并没有她的名字吧?”
“没有全的。”
“她也没有被上层发现?”
姜晚舟摇摇头说:“她在灰籍互助网络上救人,传讯,替许多被抹去的人留下火种。她是不属于任何阁中的大人,天罗阁的人也不知晓她。”
“她从这拿走了什么?”
“几页残破的书页,一条古老的小路,还有一些不应该被正册记录下来的名字。”
沈观抬起头来问道:“你给她起的什么名字?”
“"守火人。”
三个字出口之后,门内就出现了一道微微颤抖的红光。
“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些事呢?”沈观说。
姜晚舟没有马上回答。旧门里面传出的是低沉的声音,残缺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地暗淡下去。
沈观盯着门缝处说道:“我就是她的孩子。”
“我知道。”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隐瞒起来,让我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成了一个杂役。宁愿让我被登记,被审查,被别人拿去换资源,也不愿意告诉我她曾经走过的路。”
“想知道她留下了什么,先看看闻止戈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什么?”
“族人,同伴,名誉与生命。”姜晚舟看着旧门,“其实他最先失去的就是对人世间反抗力量的信心。”
沈观不说话。
老门正在关闭,残缺的名字互相碰撞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姜晚舟的人影越来越淡。
“闻止戈临死之前让我不要相信以后出现的任何人。”她说。
沈观手指握得更紧了。
“但是沈兰离开的时候却对我说,如果有一天等到她孩子的时候,千万不要把孩子交给闻止戈。”
门缝闭合。
沈观没有伸手去挡。
红光熄灭之后,石碑前只剩下半枚玉印以及两个被凿去大半的名字。
“沈兰。”
他小声的念了一遍。
墨隐蹲在碑旁,尾巴扫过的地方就留下了一片灰尘。在灰尘下面有淡淡的兰草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