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巷里第三盏小灯亮起来之后，影像并没有消失。
灯火沿着墙根延伸到灰井城的矿尘，狭窄的小巷中，最后停在了低矮矿棚里的桌子上面。沈观见到闻止戈二十岁的时候的样子。
当时的闻止戈肩宽一些，眉骨也下垂一些。坐在缺少半只腿的木桌前，桌上放着止血散，拆开的灰籍牌以及一本卷起边角的旧账本。
姜晚舟将药包分成五份，用油纸包好：“北三道两份，东井一份，废窑一份，药铺后墙一份。留给明天义诊用的。”
闻止戈翻看账本问道：“东井那边有伤人事件吗？”
“两个矿工，一个矿童。伤得不严重，最怕的就是没有药也没有可以作证的人。”
“送药的人在哪里？”
“杜平川。”
门外有咳嗽的声音。满脸风尘的年轻车夫推门而入，在桌子上敲了三下，停顿之后又敲了一长两短。
杜平川并没有立刻拿药，只是看着闻止戈：“北三道的车已经装好了。最下面一层是废铁，中间一层是药材，夹层里放人。车轮左边的铁钉换成弯的，在旧水渠旁边的时候，车子就会自己转向。”
闻止戈问：“可以藏多少个？”
杜平川没有抬头，“孩子有四个，伤员一人。再增加的话就是给执帖人送功劳了。”
杜平川说话很快，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不像闻止戈一样能记住矿道里每根木头的位置，也不像姜晚舟那样熟悉各种药材。他知道哪位车夫怕惹事，哪家铁匠欠了人的钱，哪个小贩经过城门但从不固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
闻止戈负责看路，姜晚舟负责看人，杜平川负责让路并且和人相撞。
他们开始的时候做的事情很小。使三个断腿的矿工能活过一个月，让五个没有户口的孩子躲过搜查，让药铺多备些止血药。
没有人说要改变灰井城。
说出来很容易，但是第二天就会有人被拖走。灰井城的城墙并不高大，但是天罗阁的名册却比城墙还要厚。一出生就将自己的姓名，籍贯，所属矿场以及应缴税额等信息记录在名册上。
没有名册的人不能买药，没有税帖的人不能住店，没有审批的人不能离开。
传了三个月的药，藏了二十七个人之后，发现即使逃过了矿监的棍子，在城门前也会被一张纸拦住。
姜晚舟给伤员换药的时候，伤员就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暗红色的情丝，细细的像一根头发一样，一直到天罗阁的登记牌。
“这是什么东西呢？”伤员问。
姜晚舟手上没有停，“所签订的矿业契约。”
“我已不在那个矿山上了。”
“名册里还有。”
那人沉默了一会之后说：“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的离开？”
姜晚舟不语。
闻止戈把账本合上之后，手指关节顶在封面之上。
他们本以为要救助的是一个个受了伤的人，后来才知道把人困住的并不是矿井也不是执帖人的棍子，而是名册，税帖以及情丝审批。把人拆成一行行的数字，然后再将这些数字钉回原来的位置。
想要让少数人活下来，就必须让这些人互相之间知道谁手里有粮食，谁手里有药品，谁能够藏人，谁能够记账。
闻止戈开始教矿工做账。
并不是要教他们写好字，而是要把每一袋灵米进多少，出多少，谁领了，谁签了，谁在最后一刻改了数字都记录下来。
灰井城的矿工开始的时候不愿意学。他们觉得跟自己无关。
杜平川把旧算盘从车上拿下来放到矿棚中间说：“既然他们可以用算盘扣你们的粮食，那么你们也应该知道被扣去了多少。”
第一笔账记在矿场灵米上。
北三道矿场每个月登记领取大米一百二十石，但是发到矿工手中的只有九十七石。管事的说剩下的灵米被鼠妖咬坏了，受潮了，在运输过程中掉进了废井里。
闻止戈去查看了粮仓的情况。仓库外面的泥印子有两种，一种是矿上运粮车留下的宽轮印，另一种是管事自己车子留下的窄轮印。宽轮印一个月有六次进入记录，窄轮印一个月有两次外出记录。
杜平川叫车夫把三年来的领米牌取来，姜晚舟在义诊的时候问每家几口人，闻氏族人帮忙把旧税帖，领米牌摊开来。
三年间，矿场管事每个月都会少发二十三石左右。单看一家的话，最多也就两石，最少也就半斗。但是三百七十多家加起来就是三年不断亏损。
闻止戈将三本账簿放到管事的面前。第一本是矿场上交给城主的公用账目，第二本是管事本人的私人账本，第三本则是三百七十名矿工按照领米牌重新计算出的实际账目。
管事的看了一眼，笑着问道：“你们这些苦力也会算账吗？”
“略懂一二。”
管事的说：“即使你们算得再准又怎么样呢？上面查的是我有没有交够税，不查你们吃了没有吃饱。”
闻止戈说：“那么就让上面查一查你有没有把钱交够，是不是私藏了钱粮。”
闻止戈把一张新贴送到了他的面前。城主府临时审账，明天早上辰时去矿场。
管事脸上的笑容马上凝固了。
这张审账帖是真的。闻止戈并没有伪造，只是将矿工们所写的缺粮记录分成七份，分别送到了城主府，米行，矿场监事以及三个上级仓库。
城主府的人来了，管事的人马上更改账目，先是说灵米被鼠妖吃掉了，又说三年前矿井塌方时损失了一部分。第二天审账官问他，如果灵米被鼠妖咬坏了，为什么仓库下面没有鼠洞？如果掉到废井里，为什么井底没有米袋？管事咬牙切齿地说是运粮车翻了。
审账官又问，既然三年间损失了七百多石灵米，为什么管事的私库里却多出三间粮仓，并且粮仓的封泥和矿场的封泥一样。
这次管事终于慌忙跪下。
他跪得十分标准，额头触地，声音凄切，恳求审账官念在自己多年辛苦的份上从轻发落。
审账官翻到最后一张纸之后说：“三年亏空由谁来填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