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诸天通缉
通缉令是贴在一座仙城门口的。
沈界玄混在人群里,隔着老远,看了一眼那张黄纸。
黄纸上的字,他认得不全。
可那上头画的那张脸,他认得。
画得不像。画上的人眉很浓,眼很凶,像一头关不住的兽。
他站在人群外沿,看了很久,忽然有点想笑。
——他长的不是那样。
可他也知道,这片世道不在乎他长什么样。它只是需要一个怪物,好告诉所有人:看,逆天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人一字一字念出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停下。
念他名字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有人骂,有人怕,有人只是好奇。
他只是低着头,从人群里,一步一步走出去。
出了城门,他才抬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这个名字,他早晚要让他们,念得心服口服。
纸上没有画像,只有几行字:
南洲异端,行禁忌之道,身负界源。诸域见之,就地格杀,取其本源献上。
落款处,是一枚他看不懂的印。
围观的人很多。有人念出声,有人摇头,也有人在笑。
“南洲?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穷乡僻壤吧。”
“一个异端,也值得诸域通缉?”
“你懂什么。这上头写的是‘界源’。”
人群里静了一下。
有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修士,慢慢开了口。
“上古有一种说法。人不该成界。谁走了那条路,天就会塌一块。”
“所以这上头,不是要抓人。”
“是要早早掐死。”
沈界玄站在人群最外头,低着头,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
南洲。
是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仇人是一座青冥宗。后来他以为,仇人是南洲那几座宗门。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从他立界那一天起,站在他对面的,就不是哪一座山门了。
是整片诸天。
是所有吃人的规矩,一起把他划成了“该杀”。
他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们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姓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们只知道四个字:一人成界。
就因为这一条,他们就要动手了。
和青冥宗当年,一模一样。
那年娘跪在院子里,他们也是这么说——能为我青冥宗圣丹献出本源,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没有为什么。
只是他们说了。
……
那张令,一日之间,贴遍了诸天万域。
南疆,赤云域。
域主大殿上,一盏长明灯烧了三天三夜。
殿中站着的都是这一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三座古宗的宗主,两位镇守边域的老将,还有几个常年闭关、连域主都要称一声“先生”的老怪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案上那张黄纸上。
案后的域主没有说话。
他年岁不算大,一只手上却戴着连世家老祖都认不出的骨环。他用两指,把那张黄纸提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界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万古没出过的东西。”
“域主,”一个白须老者拱了拱手,“这不过是个南洲的野小子。据说连筑基都不到,能翻起什么浪?”
“你杀过屠城满门的人吗?”域主反问。
老者一怔。
“杀过。”
“那你想想,”域主把黄纸放下,“一个亲眼看着自己满门被人抽干、自己也被抽干、扔进臭水沟里的少年。三年之后他回来,把屠他满门的那座宗门,连老祖一起,屠了个干净。”
殿里没人说话了。
“这样的人,叫‘野小子’?”
域主把黄纸推到案边,指尖在上面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传令下去。赤云域出一队人,去南洲。”
“活的带回来,死的……”他顿了顿,“死的也要把本源带回来。”
“记住。”
“别让别的域抢在前头。”
那白须老者忍不住又开口:“域主,为一个南洲的小辈,动这么多人手,值吗?”
域主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懂。”他说,“天道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人,是他身上那点东西。谁先拿到,谁就能多续几百年的命。”
“那若是拿不到呢?”
殿里静了一瞬。
“拿不到,就把南洲翻过来。”域主把灯芯剪短了一截,“他总有护着的东西。”
……
同一夜,南疆之外的十几个域里,也有十几道这样的令,落了下去。
有人为了那点“界源”眼红,有人为了向天道表功,有人只是想看看,能让人怕成这样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也有一个老修士,看完那张令,在灯下坐了很久,最后把黄纸烧了。
他对着灰烬叹了口气。
“又来了。”
“上一个走这条路的,也是这么被写上去的。”
……
夜里,沈界玄又回到那座仙城。
他没有杀人,也没有惊动谁。他只是走到城墙下,抬头看了看那张黄纸。
风把纸角吹得哗啦啦响。
他抬手,把那张通缉令揭了下来,折好塞进怀里。
墙根下睡着的守城老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界玄转身,走进夜色。
城门外的茶棚还没收摊。他坐在最暗的那张桌子旁,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热汤。
邻桌两个修士正压着嗓子说话。
“……你说这‘界源’,真有人修成过?”
“书上说有过。上古那时候,有个疯了的,非要把自己练成一方天地。后来听说天塌了一角,那人也没了。”
“那这南洲的,跟他一样?”
“一样。”那人顿了顿,把汤碗往桌上一搁,“书上还写了一句。”
“写什么?”
“写——人不可为界。”
沈界玄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有点咸。
他听着那五个字,“人不可为界”,忽然想起那道刻在残碑上的八字真言。
天地可朽,人自成界。
石碑上写的是这八个字。
书上写的是那五个字。
中间隔着的,是万古。
酒楼上的人还在说。
有人说那妖物活不过这个冬天,有人说万域联军已经动了,有人说这一回连天都发了话。
他坐在角落里,一碗汤喝得很慢。他听着,一句也没插嘴。
那些人说的人,就是他。可他们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怕。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放回桌上,起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
“通缉我?”
“那就都来吧。”
“来一个,我杀一个。”
那天夜里,他把通缉上的赏格,一个字一个字,听人念完。
念到最后,围观的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那个数目,够买下半座仙城。
白砚辞在旁边小声问:“界玄哥,你值这么多钱?”
“不是我值。”沈界玄说,“是他们怕。”
“怕,值这么多钱?”
“对。”
白砚辞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
“那咱们岂不是发了。”
沈界玄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笑完了,他把手按在白砚辞肩上。
“笑归笑。往后出了这片山,看见那张纸,你得绕开走。”
“为什么?”
“因为那纸上画的是我。”
白砚辞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界玄哥,那我也想要一张。”
“要什么?”
“要一张,通缉我的。”他挠了挠头,“这样,我就不是没有名字的人了。”
沈界玄看了他半晌。
“你本来就有名字。”他说,“白砚辞。三个字,我记得。”
白砚辞低下头,没说话。
“来一域,我掀一域。”
“来多少,都记在账上。”
“这本账,我早就在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