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矆静立在空旷的土穴中心,一身葬袍无风自垂。
她手中托着本命葬玉,玉色暗沉,如浸百年阴土,是耗费毕生修为温养而成的秘器。
眸光沉沉扫过四周岩土,整片区域顾沉的葬气消弭一空,常规寻迹之法,已经行不通。
只剩最后一条路:枯脉葬阵。
这是隐门古老葬道留存的禁术,一旦开启,便要以活人神魂、生机为薪,催动本命玉牵引岩土深处封存的“残葬烙印”。
代价沉重,不止麾下精锐殒命,术式流转时,葬力更会反噬自身。若非今日证据尽被人抹去,她绝不愿走到献祭这步。
“押三个活人祭品。”顾矆低声下令,嗓音干涩,藏着难以言说的挣扎。
这些人是随她浴血多年的本部死士,未曾失责,此刻却要被硬生生推作葬阵薪火。
可顾沉尸骨被盗,隐门的至宝、死者的因果,都压在她肩头。若拿不到实证,盗骸之人便可就此隐匿,逍遥法外。
取舍如钝刀割心。但这一刀,她依旧得落。
地面上,万千扭曲的脉纹像古树根系盘缠交错,葬阵成型,静候生机入内。
三名炼魂死士被驱入阵中。血色脉纹骤然亮起,神魂之力自他们体内抽离,汇入阵基。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溢出,生机便被吞尽。
顾矆站在阵眼,本命玉发烫,一股阴寒葬力顺着经脉倒冲,神魂先一步承受反噬。她肩头微颤,强行稳住身形。
“继续。”
又四名死士踏入阵中。血色流光顺着枯脉奔涌,虚空,一缕雾霭缓缓汇聚,凝出一双巨大枯白手掌。
掌影朦胧,指节干瘪,如同深埋地底千百年不曾见光的骸骨,悬在葬阵上空。
地底更深的岩层夹缝里,张道陵戴着隐虚面静静蛰伏。
先天葬道灵根全力运转,无需目视、靠近,隔着厚重岩土,葬阵的阴息流转、祭品消散的神魂、虚影凝聚的轨迹,都清晰映在他感知中,仿佛在阵边亲眼旁观。
他心头一震,指尖莫名攥紧怀中古玉,那双手的图案,异常熟悉。
再送入五名死士。阵心那双枯白巨掌愈发清晰,掌心之间,一枚朦胧的骷髅虚影缓缓浮起。
张道陵怀中那块出自黑棘岭古墓的古玉,骤然滚烫。
玉面雕刻的一双手托举骷髅,与此刻虚空浮现的图腾,分毫不差!
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后怕席卷神魂。沈砚先前的猜测,竟全部应验。
黑棘岭的女骷髅,传承竟与隐门葬道同出一脉。他从前只当对方是独走野途的葬修,万万没想到背后牵连如此之深。
献祭仍在继续,前后共计十五人踏入阵中。
整片土穴嗡然震颤,岩土深处,一枚残葬烙印被阵力缓缓牵引而出,化作一缕薄如蝉翼、仿佛一吹便碎的微光,悠悠升起,向着虚空枯掌间的骷髅虚影缓缓飘去。
这便是顾沉躯体初次连通地脉那一刻,神魂留在岩土里唯一的印记。
只要这道微光汇入骷髅虚影,掌托的枯骨之上便会浮现顾沉的面容。
这将是无可辩驳的铁证,足以上报隐门中枢,调动大批顶尖高手搜杀张道陵、沈砚与石猿。
张道陵心神绷紧。他看不懂这套古葬术的秘理,可他清楚,绝不能让二者相融。
岩层缝隙内,预埋的炸药静待触发。他凝神锁定那道飘移的残葬烙印,等候临界点。
顾矆的状态越来越差。葬阵持续运转,本命玉带来的反噬不断加剧,经脉如同被无数细刃切割,神魂撕裂般剧痛。
她枯槁的面颊血色尽褪,却死死撑住,目光一瞬不瞬盯着那缕微光。
只要再近寸许……
就在残葬烙印即将贴上骷髅虚影的刹那!
轰!
地底岩层深处,炸药轰然引爆。
狂暴的冲击波轰废土穴,岩壁碎石簌簌崩落。整座枯脉葬阵剧烈摇晃,交错的血色枯脉瞬间崩断,正在流转的葬道力量猛地倒卷反噬!
虚空中,那双枯白巨掌寸寸碎裂,掌心骷髅虚影化为漫天飞散的灰雾。那缕残葬烙印在剧烈震荡下直接崩解,化作微不可察的碎光永久湮灭。
反噬之力狠狠撞在顾矆身上。
她一声闷哼,整个人被狂暴葬力掀飞,重重砸在土穴岩壁上,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本命玉光华瞬间黯淡,当啷坠落在身侧泥土里。
许久,烟尘缓缓沉降。
顾矆缓缓撑起残躯,原本便形容枯槁的她,此刻浑身被碎石划伤,葬袍撕裂,皮肉翻卷。数处骨茬外露,狼狈凄惨,形如冥渊爬出的怨鬼。
她剧烈喘息,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阵心。虚空图腾荡然无存,岩土中再无残葬烙印的气息。
只差一息,便能定格影像、锁死铁证,将盗骸、窃烬、欺瞒隐门的罪状钉死在这片土穴。
赌上诸般代价,眼看就要将暗处之人彻底揪出,让他永世被隐门追杀。
可谁能想到,那人根本没逃。
他始终潜藏在地底最深的暗影里,冷眼旁观,看她拼尽一切铺开杀局,一步步走向取证终点。就在即将功成的刹那,一招倾覆,毁她所有!
咫尺之功,满盘皆空。
一股近乎癫狂的戾气从她神魂最深处轰然炸开,顺着经脉疯窜四肢百骸。所有算计、牺牲,全部沦为笑话。
顾矆缓缓抬头,凌乱血发黏在枯槁惨白的脸颊上,眼底翻涌着近乎毁天灭地的疯狂。她恨不得震碎群山、崩断地脉,将那人扒出来挫骨扬灰。
顾矆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嘶哑、近乎兽类呜咽的冷笑,唇角撕裂上扬。
“好一个地底藏锋!张道陵,这一局,是我低估你了。”
字字皆从齿缝挤碎而出,裹着彻骨血腥与不灭杀念。
今日证据尽毁,来日,她要对方用命来偿。
地底岩层,张道陵借岩土崩塌的混乱,悄无声息向着地脉深处遁去。
一路潜遁,最终抵达深山隐秘岩洞。
石猿守在洞口警戒,见他归来,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洞内烛火昏摇,光影沉沉,沈砚静坐洞内,早已等候多时。
张道陵沉声道出方才地底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洞内瞬间死寂。
沈砚眸色沉冷,思绪飞速复盘。
“女骷髅的传承竟与隐门葬道同根同源,她还刻意引导我们寻找幽烬髓,明知这条路必然逼我们与隐门对立,有两种可能。
一,女骷髅与隐门有世仇,欲借我们做刀,颠覆隐门;二,借隐门至宝幽烬髓快速养熟你的灵根,然后伺机夺取。”
沈砚声音渐冷,剖开一路走来的残酷真相:“不管是哪一种,我们从踏入黑棘岭古墓、接过这块古玉开始,就已经落在她的棋局里。
她并未逼我们,只留下线索。路是我们自己选的,祸是我们亲手埋的。”
张道陵心底发寒。他终于醒悟,一路绝境求生、寻宝破局,根本不是机缘,而是受人步步操控。
“日后再去见那女骷髅,必须继续演戏,绝不能暴露看穿一切。”沈砚补了一句,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神色阴静可怖。
短暂沉默过后,沈砚话锋一转,落回眼前致命现实。
“今日一战,我们看似赢了。炸碎残葬烙印,毁掉唯一实证,断了顾矆上报隐门、调动顶级高手的通路。可我们只封住了隐门的兵,封不住顾矆这个人。”
他目光锐利如刀:“你亲眼所见,她为求证真相,不惜献祭麾下、透支本命玉、承受神魂反噬。此人偏执、隐忍、狠绝,且手握最诡异的葬道秘术。
今日她功亏一篑、身受重创。出山任务已败大半,回归宗门必受重罚,地位岌岌可危。接下来她不会收手,只会更疯狂、更不择手段。这种人藏在暗处盯着我们,防不胜防。
隐患不除,永无宁日。”
沈砚抬眼,掠过一抹极致狠戾,抛出翻盘毒计。
“所以,我们不能再被动躲藏,我要主动落子。
去找裴珩,眼下必须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裴珩知道是我们盗走顾沉遗骸,顾矆一旦追责审讯、诈供套话,必全盘暴露。必须第一时间告知他,顾矆勘迹任务彻底失败,再无转机,让他严守秘密、稳住心态。
第二,联合裴珩,废掉顾矆。
对我们而言,顾矆是不死不休的追猎死敌;对裴珩而言,顾矆压他兵权、分割前线指挥大权,如今取证失败、损耗惨重、声望跌落谷底,正是她最虚弱、最容易被扳倒的时刻。
只要顾矆一倒,裴珩便可重执派系话语权。
利弊昭然,他必定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