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老拐之后，日头慢慢向西斜，暖融融的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面铺出一块一块斑驳的影子。围在摊子前挑东西的乡亲慢慢散去，放学的孩子也都回了家，村口渐渐安静下来。

陈建军先帮林秀琴把散落在外面的货品一点点收拢，一样样放回竹筐里。刚才一阵争执，不少针线、纽扣、头绳被翻得乱七八糟，林秀琴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捋着彩色棉线，把缠在一起的线团分开，动作慢，却格外仔细。

“刚才真是捏着一把汗，我还怕闹大了，村里人都跟着说闲话。”林秀琴小声开口，抬眼看向陈建军，眼底还有一点没散尽的后怕。方才李老拐气势汹汹上门，句句都往货品质量上扣帽子，她心里慌得厉害，要不是陈建军稳住场面，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陈建军把一包糖果码整齐，转头冲她轻轻笑了笑：“没事，咱们货是正规渠道来的，价格公道，又没有坑人，占着理呢。真要是一味退让，往后李老拐只会隔三差五过来找碴，咱们这摊子别想安生。今天把话说开，乡亲们心里都有数，反而帮咱们把名声立住了。”

道理林秀琴听得懂，只是在乡下地方，大家都不愿意和邻里起矛盾，能忍就忍。她叹了口气，手上的活没有停下：“话是这么说，就怕他背地里使坏，到处去别的村子嚼舌根，说咱们的坏话。”

“防肯定要防，但不用过度担心。”陈建军一边整理货品，一边低声跟她商量，“往后咱们多留心，进货的单据我都好好收起来，万一哪天他再乱讲，也好拿出来作证。做生意，口碑是一天天攒出来的，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毁掉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摊子。等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竹筐摞好，陈建军才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磨得薄薄的旧笔记本，还有一支半截铅笔。这本子是之前家里记账用的，纸页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也是他特意找出来，用来记摆摊的收支。

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当凳子，陈建军就在槐树底下坐下，林秀琴挨着他蹲在一旁，两个人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先把所有零钱倒在布面上，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一毛、两毛、五毛、一块的纸币，乱糟糟铺了一大片。98年的钱，纸币摸起来薄软，不少边角磨得起毛，还有几张带着淡淡的污渍。林秀琴小心翼翼，按面额分开，一摞一摞理清楚，再递给陈建军计数。

“硬币，一分的一共三毛二，两分的五毛四，五分的一块一。一毛的纸币，一共七块三，两毛的四块八，五毛的十二块五，一块的……这里一共二十六块。”林秀琴数得认真，数一遍，再复核一遍，生怕数错一分一厘。乡下挣钱不容易，每一分钱都不能马虎。

陈建军拿着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记下数字，心里默默汇总。除去昨天剩下的存货营收，单单今天这一天，除去货品的本钱，净赚三十七块多。

算出来这个数字的时候，林秀琴眼睛微微一亮，跟着又轻轻屏住了呼吸。三十七块钱，放在陈家坳这样的村子里，可不是小数目。家里男人出去给人打一天短工，累死累活，也就十来块钱，有时候碰到苛刻的主家，还不一定能按时拿到工钱。他们两口子守着这个小摊，一天就能挣出旁人三四天的收入。

“比昨天还要多一点。”林秀琴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欣喜，又很快冷静下来，“就是消耗也快，糖果、干脆面、香皂卖得最快，棉线和松紧带也出了不少，筐里好些货都空了大半。”

陈建军点点头，翻看本子上前面两天的记录。这几天卖得最好的，就是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村里妇人做针线要用的针线、松紧带，还有家家户户都要用的香皂、雪花膏。像纽扣、顶针这些东西走得慢一点，但是属于常备货，不能断。

他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着，心里盘算下一次补货的清单。

“咱们得分类记，哪些货走得快，就多补一点，周转慢的，少量拿，别压在手里占本钱。”陈建军慢慢跟林秀琴讲，“零食利润薄，但是走量，吸引人过来，尤其是放学那段时间，小孩子扎堆，只要有好吃的，就能把人气带起来。香皂、针线是刚需，村里家家户户都要用，稳得住客源。”

前世他不懂这个道理，一股脑什么货都拿一大堆，好些卖不动的小东西积压下来，本钱套在里面，最后只能低价甩卖，白白亏了不少钱。这一世，他打算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类货品的销量、利润，全部记明白，做到心里有数。

林秀琴认真听着，牢牢记在心里。以前她只知道卖东西收钱，从来没想过还要分得这么细，什么货该多拿，什么货要少拿。跟着陈建军做这摊生意，她也慢慢学着琢磨里面的门道。

“那下次进城补货，要多拿些糖果、干脆面，还有香皂？”林秀琴问道。

“嗯，这几样优先补。”陈建军在本子上逐条写下补货清单，“还有，咱们可以少量拿一点头绳、小发卡，村里小姑娘、婶子们都喜欢，本钱低，也好卖。但是量不能大，花样过时快，拿多了容易砸手里。纽扣、顶针少补一点，维持库存就行。另外，我还想着，可以捎带一点火柴、蜡烛，乡下时不时停电，这个不愁卖。”

一笔一笔，清单慢慢拉长。陈建军一边写，一边估算需要的本钱。除去手里现有的利润，再拿出一部分最初攒下的启动资金，刚好够补这一批货，不会把钱全部掏空，手里还能留一点活钱，以备突发情况。做生意最忌讳把所有本钱一股脑全部投进去，一点周转的余地都不留，万一遇上急事拿不出钱，就被动了。

“就是进城一趟来回麻烦，坐车还要花钱，不能频繁跑。”林秀琴皱了皱眉，“一次尽量备够，但是又不能拿太多，怕放久了零食受潮变质。”

这一点陈建军也考虑到了。镇上批发点离陈家坳不算近，班车一天就那么几趟，来回折腾大半天，路费也是开销。零食保质期短，放在乡下潮湿的环境里，保管不好很容易返潮发软，到时候就卖不出去了。

“所以补货周期要拿捏好，大概三四天跑一趟最合适。”陈建军思索着说道，“每次补货的量，刚好撑到下一趟进城，既不缺货断生意，也不会囤太多压货。后面要是生意一直稳得住，咱们攒够本钱，租下门面开杂货铺，就不用天天推着筐在村口风吹日晒，也有地方存放货品，不怕受潮。”

提起开一间正经的杂货铺，林秀琴眼底生出一点向往，紧跟着又生出顾虑：“租门面要钱，还要置办货架，本钱怕是要不少，咱们现在这点收入，还差得远呢。”

“慢慢来，一步一步走。”陈建军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纸页中间收好，“先把这个小摊稳住，每天踏踏实实记账，稳稳当当攒钱。只要客源稳住，收入稳定，用不了太久，咱们就能攒出开店的启动钱。今天这场风波，反倒是帮咱们检验了人心，不少乡亲愿意信咱们，这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摆摊只是起步，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摊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吹雨淋不说，还容易受人刁难，李老拐今天明面上吃了亏，保不齐后面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捣乱。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面，安安稳稳做生意，才是长远的打算。

收拾妥当，两口子挑起竹筐往家里走。乡间小路坑坑洼洼，傍晚的风掠过田埂，带着晚稻淡淡的青草气息，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家家户户都准备做晚饭。路上碰到几个往回走的乡亲，遇见他们，都主动笑着打招呼，顺口问一句明天摊子还摆不摆。

“明天照旧，老槐树底下，东西都备着。”陈建军笑着回应。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擦黑。陈建军把账本小心放进木箱里收好，这账本就是他们夫妻俩这门小生意的根，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是往后往前走的底气。晚饭简单糊弄了两口，陈建军没有闲着，又翻出清单，反复核对了两遍，把容易受潮的货品单独标注出来，等下次进货，专门想办法找东西做好防潮。

林秀琴在一旁收拾碗筷，看着男人安安静静趴在油灯底下琢磨事情，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沉稳笃定，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就慌、垂头丧气的模样。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只要两口子同心，踏踏实实干，日子总会一点点好起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小小的屋子映得暖融融的。陈建军盯着纸上的补货清单，心里清楚，熬过起步这段最难的日子，后面的路，才会一点点开阔起来。只是他没有放松警惕，李老拐那一句“走着瞧”，始终在他心里记着，往后摆摊做生意，不光要算明白账本，还要时时留心周遭的人和事。

夜色渐深，陈家坳慢慢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陈建军收好纸笔，和林秀琴说好，明天一早，照旧去村口摆摊，等这一批货走得差不多，就挑日子进城补货。小摊的生意，就在这一笔一笔的收支核算、一次一次细心规划里，稳稳向前走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