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板底下那三下敲完,就没再响。
陈开还坐在地上。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屁股底下那块土是湿的,凉气往上涌,隔着裤子往骨头里钻。他不敢数数。数数是那东西的法子,叶冰说过,别让它数完一千。他改掐自己的手心,掐一下,松一下,掐到疼。
他心里盘算,这事本来跟他没关系。他是被卷进来的——从春城那间出租屋起,从耳根子发麻那个晚上起。后来是水洞,是船上那个影子。他可以走,叶冰从没拦过他;公司那边他也可以请假,工资停了也就停了。可他知道自己走不了。走到哪儿,那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它快到了,他躲不开。
他心里还是给自己找了借口:屁股上那个洞没长利索,医生说了不能久蹲,蹲久了要发炎。借口你找完,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也只是借口,对现在的情况一点改善都没有。
结果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三圈,一个字也没出来。
他往坑里看了一眼。铁板还在那儿,四边的土是新翻的,翻得糙,是他们自己翻的。
这块地方,是他们一步步找过来的。顾长河那张照片上有一块空地,雪地里,草矮得贴着地,当中不长草;老猎人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在大兴安岭深处,过了检查站再走两天。从春城到塔河一千多公里,从塔河进林子又走了两天,为的就是这块地。到了这儿,草在脚底下齐刷刷地矮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土是新翻的,空地上还留着两个站出来的浅坑和几个烟头。他们动手挖,挖出个锈铁角,铁锈味呛人。
他们是来找门的,门就在脚底下。这会儿,门在底下敲。
林子里连风都停了,只听见曹大力手背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土里,洇成一个个暗点。他那只手背上两排牙印,边上已经肿起来,肿得发亮。
“得打破伤风。”曹大力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没人接他。
猞猁趴在老赵脚边,没走,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只耳朵支棱着。脖子上那圈毛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拴过的。
太阳已经再西边了,从树顶上斜下来,落在坑边,把铁板照出一层白。陈开瞟了一眼那道斜光,心里算了一下:再有个把钟头,这林子就该暗了。回头的路要走两天,电池还不知道顶不顶得住一晚上。今天晚上走不了,只能在空地边上将就一宿。
这个念头比底下的敲门声还让他难受。
叶冰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底下听见:“别开。”
曹大力已经蹲到坑边上了,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伸到铁板边上。他抬头看她:“里头有人敲。”
“我知道。”
“万一韩师傅让人关在里头呢。”
陈开听着,心里其实盼着曹大力再顶两句。有人顶在前面,这主意就不是他拿的。他盼完又觉得脸上发热——这种时候他想的还是这个。
叶冰没争,只把右手抬起来给他看。那两根指头还弯着,从昨儿被老赵捏过以后就没直过来。
“先试。”她说。
“试啥。”
“发点信号。看它回不回。”
曹大力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铁板上拿开。三个人里头,就剩陈开一双手是好的。
“要不我敲几下?”陈开说。
“你敲。我这手敲出来是闷的,听不真。”
陈开张嘴想说“我手也抖”,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抖不抖,敲一下还是敲得动的。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句话:敲一下又不是开门,敲一下死不了人。
他跪下,膝盖压着湿土,一只手撑着坑沿,另一只手伸到铁板上。板是凉的,那股凉从掌心里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肘。板上两道横缝,缝里的泥是新抹的,还没干透,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印。
他敲了两下。
底下回了两下。
陈开的后背一下就湿了。声音跟他敲的不一样,闷,像隔着一层棉被,可节奏分毫不差。
他回头看叶冰。叶冰冲他抬了下下巴。
他敲一下,底下回一下。他停住,底下也停。他心里数到三,底下还是没动静。
“敲乱的。”叶冰说。
“咋乱。”
“三下短的,一下长的。”
陈开咽了口唾沫,抬手敲了三短一长。敲完他还后悔了一下——敲轻了,怕底下听不真。
底下把那三短一长原样还了回来,中间那个顿也在。
曹大力的嗓子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他骂了一句,声音干得发劈:“它在学。”
“学得还挺准。”陈开说。
话出口他自己先一愣。
铁板的缝里冒出一股气,凉的,带着土腥味,直往他脸上扑。
他后脖子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底下有人喊:“陈开。”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是韩师傅的嗓子,跟早上在车边上说话时一个味。
陈开脑子里第一个窜出来的,不是“鬼”,是钱。早上韩师傅把那三千块数了两遍,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说到了林子边上他就回。三千块。他替韩师傅算过,这钱在人家那儿,够修好些日子的车。
要是底下真是他,那三千块还在不在。
这念头一出来,陈开就想抽自己一嘴巴。人都卡在底下了,他先想钱。
底下又说:“拉我一把,我卡住了。”
那声音停了一下。
“这底下有东西。”
曹大力已经扑到坑边,手指头往那道缝里抠。叶冰抬脚,用鞋底压住他的手腕,没用多大劲,可也没挪开。
“冰总——”
“别动。”
“那是韩师傅。”曹大力说,嗓子眼发紧,“我听得出来。这两天都是他在前头领路。”
“我听得出来。”叶冰说,“你也给我待着。”
陈开回头往林子那边看。韩师傅还站在那两棵树中间,脸朝着这边,人没动。
“韩师傅!”他喊。
那边没应。韩师傅连头都没偏一下。
“韩师傅,是你吗!”
底下的声音又起来了,这回带了哭腔:“陈开,我知道你在上头。你早上还给我递烟,你自己想想。”
陈开耳朵里嗡了一声。
早上他确实递了,就在车边上。那半包烟是他进山前在小卖部买的,自己不会抽,本来是给向导预备的。韩师傅接过去,先夹在耳朵上,蹲下去紧了紧鞋带,站起来才摸火。火机打了三下才着,他骂了一句“这破玩意儿”,然后才点上,抽了一口,眼睛眯起来。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底下那个东西把这事说出来了。
陈开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假的怎么知道递烟。它不喊曹大力,不喊叶冰,偏喊他。
他脑子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翻完又不动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脚是先动的,人是后知道的。
他站在那儿,把那只脚慢慢收回来。收的时候他想:这一步迈出去,死在底下倒还好受些;难受的是回去以后,每天夜里都会想起自己迈过这一步。
可他还是把脚收回来了。
叶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那一眼平平的,比骂他还难受。
“快填回去。”她说,“土压实了,它一时半会儿顶不开。顶不开,今天晚上就能过去。”
曹大力愣住了:“填上?那他在底下——”
陈开也愣了一下。他们是来找门的,找着了,这会儿倒要把它埋回去。这道理他懂——开了,出来的不是人——可心里还是别扭,像好不容易排到的号,临窗口了又叫你回去。
“开不了。”叶冰说,“开了,出来的不是他。”
曹大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看那道缝,又抬头看看林子里站着的那个韩师傅。
“那站着那个是谁。”他问。
“不知道。”叶冰说,“先别管。”
她卸下背包,抽出那半卷绳子,让曹大力把一头拴在铁板的铆钉上,另一头拉到十几步外的一棵桦树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留个记号。”她说,“回来还得找。”
陈开听懂了,心里凉了一下:回来。她还想着回来。他不敢往下想——回来的时候,这坑里是什么,这林子里还剩几个人。
她弯腰,两只手捧起一捧土,往坑里送。
陈开也跪下去捧。土是湿的,攥一把能成团,填下去本来是实的。曹大力一只手使不上劲,就用鞋帮子往里推,推得急,土末子扬起来,落在三个人脸上。
干了没两下,陈开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这活儿得算加班。念头出来,他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笑不出来,手上的泥太凉。他忽然想起后天的值班表,他还没跟组长请假。要是这趟回不去,组长会先骂他旷工,然后才想起来问他怎么了。
填到一半,土往下走。不像塌,倒像底下有东西在抽,一捧填下去,那坑还是那么深。
“怪了。”曹大力说。
“接着填。”叶冰说。
曹大力填得更急,喘得跟拉风箱一样,汗从下巴上往下滴,滴在土上就没了。陈开一个指甲劈了,翻起来,往肉里扎,疼得他手一缩,又伸回去接着推。
又填了一阵,叶冰忽然说:“停。”
她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刀尖朝下,往土里按。按进去有半尺,碰到硬东西。她往下压了压,那硬东西往上顶了一下,把她手腕顶得一抬。
陈开看见了,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就没了。他刚才还盼着,是他们多心,底下就是个空腔子,铁板一盖,填上土,天亮就出林子。
叶冰把刀拔出来看。刀尖上全是泥,一点血都没有。
“不填了。”她说,“填不住。”
曹大力一屁股坐在土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起来。
“那咋办。”他说。
“走。”
走之前得把老赵处理了。叶冰的原话是“不能把他留在门口”,她没说为什么,也没人问。陈开心里明白一点:把他留在这儿,明天要是有人来,见着的就是老赵;再过些日子,站到人前头说话的,兴许还是老赵。
两个人抬这他,一个人在前面拨树枝。陈开抓的是老赵的胳膊,那胳膊凉,硬,不像人的,像一根冻透了的木头,隔着夹克都能摸出骨头的棱。
他不敢看脸,眼睛盯着自己脚前的土。心里翻上来的是水洞里那只手——那只手抓过他的领子,把他从水里提起来,手上有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现在这只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缝里干干净净。
抬起来的时候,他鼻子跟前过了一股风。这人身上一点味都没有。陈开身上是一股汗酸,曹大力身上是血腥味。就老赵,干干净净的,干净得不像刚在土里躺过的人。
陈开在心里替自己找了个说法:病人身上都没味。这说法他自己都不信。
抬到半路,他觉出老赵内兜里有东西硌手,硬邦邦的,方方正正一小块。他跟叶冰说了,叶冰让他把人放下。
她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一张油纸,对折过很多回,边上磨得起了毛。
油纸展开,是铅笔画的一张图。三个圈,顺着山脊往北边排成一溜。最靠下那个圈子旁边写了两个字:“镇上”。图角上还有个日期,铅都快磨没了。
叶冰看了一会儿,把纸按原样折回去,塞进自己内兜,拍了拍。
“这是啥。”曹大力问。
“路。”叶冰说。
“哪儿的。”
“往北的。”
陈开盯着她内兜那块鼓起的地方,心里想的是那个“镇上”——他们进山前停车、住店、吃凉粥的那个镇子。他们来的时候在镇上住过一夜,旅馆的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粥是凉的。他当时还嫌人家糊弄,现在想起来,那碗凉粥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她把老赵的胳膊重新架到肩上,抬下巴示意陈开抬另一头。
放到树底下的时候,陈开低头看了一眼。老赵脸朝天,眼睛还睁着,眼白上蒙着一层灰。太阳穴那儿塌下去一块,皮破了,底下是白的。
他蹲下去,伸手给他合眼。头一下没合住,眼皮弹了回来。第二下他使了点劲,才按下去。
“对不住。”他说。
说完他自己愣在那儿。他想给自己找个说法:他是被逼的,不那么砸一下,曹大力那只手就废了;他不砸,别人也砸。这些说法在心里排着队,一个比一个像样,可一个也说不出口。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句“对不住”,说给谁听,他自己也不知道。
曹大力在旁边看着,把手背在裤子上按了按,血又透出来一点。
“走吧。”他说。
三个人抬着老赵,往空地边上的树线走。天黑之前出不了林子,叶冰说,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宿,人不能搁在坑边上。
几十步路,三个人换了三回手。陈开走一段就低头看看脚底,怕踩着树根。他鞋里的土早就满了,走一步硌一下,硌得他脚底板发麻。
走到半路,他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塞嘴里。饼干干得刮嗓子,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想起晓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汤上飘着一层油花。他把剩下半块塞回兜里,留着。
猞猁先走到老赵边上,低头闻了闻,才一瘸一拐跟上来,隔着七八步,走两步停一下。谁也没赶它。陈开回头看了它两回,第二回它正看着他,眼睛上一层白,看不出在看什么。
放下老赵,陈开直起腰,回头往空地那边看了一眼。隔着几层树干,那两棵树还看得见,坑也还看得见。空地边上一半是踩烂的湿土,一半是苔,界线清楚。
韩师傅站过的那两棵树中间,空了。
地上的脚印还在。一行从这边过去,一行从那边回来。去的那行贴着空地走,踩在湿土上,印子深;回来的那行靠树,落在苔上,只剩下几个浅印。曹大力往回走了几步,蹲下去看了看,又抬头顺着脚印往坑那边望。
“是他的鞋。”他说,“后跟磨偏了,往一边倒。”
陈开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一直站在那两棵树中间,谁也没看见他挪一步。可地上有来回的脚印。
韩师傅的鞋后跟磨偏,他早看出来了,走路一脚高一脚低。
曹大力忽然站起来,往坑那边指:“你们看。”
陈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坑上的土被培回去了,培得很整齐,四边拍得溜平,像干惯了活儿的人干的。铁板盖得严丝合缝,缝里的泥抹了一道,抹得平平的。
他们刚才走的时候,那坑还敞着。
陈开的脚步停在那儿,动不了。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曹大力忽然蹲下去,从树根底下拎起一件东西。
是韩师傅的棉袄。
他伸手翻内兜,那沓钱还在,皮筋捆着,一张没少。
“棉袄撂在这儿,钱也在。”他说,“人咋走的。”
陈开看着那件棉袄。棉袄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有一圈黑。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不像话的念头:这棉袄要是拿回去,能顶他几天饭钱。
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按得死死的。
叶冰看着那坑,看了一会儿。那卷绳子还系在铆钉上,另一头绷在树上,中间垂下来一段,风一吹就晃。
她没去解。
“走。”她说。
猞猁走过去,在铁板边上蹲下来,脑袋往前顶了一下。那地方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它顶完,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趴下了。
“它不走。”陈开说。
“它走不了。”叶冰说,“那条前腿使不上劲。”
陈开看着那只猞猁,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它认那只手。老赵摸过它,它就认。
他跟着走,走了几步,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没信号,一格都没有。上头还挂着晓棠前两天发的那条:“你出差几天?我给你留了饭。”
他打了四个字:“我明天回。”
看了两秒,删了。明天回不去。他再打:“我没事。”又删了。他没事,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最后他打了一个句号,按了发送。那个小圈转了一下,停在那儿,没发出去。
他想,等有信号了,这条句号发过去,晓棠会怎么想。她大概会打三个电话,一个比一个急,最后在电话那头哭。他最怕她哭。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往前走。
心里数步子。一二三,停一下,又数三下。
走到第四遍,他停住了。
这节奏不是他的。
他平时数数是稳稳地数,一,二,三,四。这个不是。这个是三下一停,跟他敲铁板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儿,没敢再数。
风从背后过来,一股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