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暗透了,路灯刚刚亮起来,七号楼天台上。
夏夜的风带着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吹得天台边缘晾着的几件床单哗啦啦直响。
赵旌把六个空啤酒易拉罐一字排开立在水泥护栏上,手里拎着根晾衣杆,正眯着一只眼瞄准。
“啪!”
最左边的易拉罐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抛物线,掉进楼下的绿化带里。
“那是五房韩氏,第一个跪的。”赵旌把晾衣杆往地上一杵,转头看向坐在小马扎上啃卤鸭脖的柴娜。
柴娜因为右手包着纱布,只能用左手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啃得满嘴是油:“大晚上不睡觉,你把我拽上来就是为了看你高空抛物?被宿管大爷逮住要扣学分的。”
“宿管大爷今天跟华夏去喝小酒了,没人管,”赵旌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后背靠着水箱,“宝贝,明天上午十点,李斯就会带人来七号楼收咱们六房的牌子。”
柴娜吐出一块鸭骨头,含糊不清地问:“你们六房那二十几号人呢?准备怎么着?在楼下摆个八卦阵?”
“摆个屁,”赵旌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傍晚那会儿,有一半人给我发了消息,说家里突然有急事,申请休学一周,剩下的几个大一新生,刚才还在群里问我投降书该用几号字体打印。”
柴娜啃鸭脖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旌那张贴着纱布、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灰败的脸。
“就剩你一个了?”柴娜撇了撇嘴。
“还有一个,”赵旌往天台铁门的方向努了努嘴,“李牧,我们六房以前最能打的,不过上个月在校外跟长房的人抢货运通道,被李斯找人举报无证驾驶,现在还在禁闭室关着呢,出不来。”
李牧……
柴娜的太阳穴又轻轻跳了一下。
战国四大名将之一,赵国最后的支柱,被郭开诬陷冤死。
这破学校的历史重演率简直高得让人发指。
“那你打算怎么办?”柴娜把剩下的半根鸭脖塞回塑料袋里,摘掉手套,“真在这儿等李斯上门来摘牌子?”
“不然呢?”赵旌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模模糊糊的月亮,“打又打不过,跑又没地儿跑,我刚才把六房历代留下来的一点社团账本和老照片全打包了,准备明天一早寄回老家,至于那块破木头牌子,他嬴峥想要,拿去劈柴烧火都随他便。”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洒脱。
但柴娜看见她抓着晾衣杆的右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塑料包皮里。
“账本和老照片在哪儿?”柴娜忽然问。
“楼下宿管室后面的杂物间,怎么了?”
“李斯不会让你寄走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天台铁门后传了过来。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华夏走了上来,手里拎着个西瓜,腋下还夹着两把不锈钢勺子。
他走到两人中间,把西瓜往地上一放,屈起手指轻轻一敲。
“咔嚓”一声脆响,西瓜顺着纹路裂成了均匀的两半,露出里面红得发沙的瓜瓤。
赵旌眼珠子都看直了:“我靠,铁砂掌啊?你们后勤部招人还要考胸口碎大石吗?”
华夏没接这个茬,把其中一半西瓜连着勺子递给柴娜,自己拿了另一半放在赵旌脚边。
“刚才北区传出来的消息,”华夏在柴娜身边蹲下,“李斯已经跟学校快递站打过招呼了,从今晚八点开始,所有寄出学校的包裹必须经过长房的纠察队开箱检查。”
赵旌蹭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他们凭什么?!查快递犯法的知不知道!”
“名义是清查切斯特家族流入校园的违禁药品,”华夏语气毫无波澜,“梅森下午给了他们最好的借口,现在整个寰宇大的安保巡逻权,暂时由长房代管。”
“他们不仅要收六房的地盘,还要把六房存在过的痕迹全抹掉?”柴娜挖了一大勺西瓜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发热的脑仁清醒了不少,“这也太霸道了,连点念想都不给人留?”
“嬴峥要的是只有一个声音的柴家,”华夏看着远处北区那栋灯火通明的旧礼堂,“只要你们手里还留着以前各房的旧账本、老物件,用不了两年,又会有人拉起旗子闹分家。”
焚书坑儒……
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蹦进柴娜的脑子里。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前似乎又闪过一片冲天的火光,无数竹简和帛书在火海里卷曲、发黑,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不行!”赵旌眼珠子瞬间红了,拎起晾衣杆就要往铁门外冲,“那箱子东西是我们六房几代人攒下来的!李斯敢动一下,老娘今天就跟他同归于尽!”
“回来。”华夏低喝了一声。
“你别拦着我!华夏,我知道你帮过我们,但这事儿你别管!”赵旌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我是说,杂物间现在已经有长房的人在蹲守了,”华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现在拿着根晾衣杆下去,除了去校医院陪熊烈聊天,什么都拿不回来。”
赵旌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东西拉去烧了?!”
天台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床单的哗啦声。
柴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半个西瓜,又摸了摸兜里那个装着发热石头的铁盒。
她忽然把西瓜往小马扎上一放,站了起来。
“他们现在人手全撒出来查快递、盯梢了,对吧?”柴娜看向华夏。
“对,李斯带了两个小队在南区和宿舍楼附近转悠。”
华夏看着她,眼底隐约透出一点笑意,像是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那北区那个大礼堂呢?”柴娜歪了歪头,“嬴峥今天下午刚收了四房和五房的东西,肯定还没来得及处理,全堆在礼堂后面的仓库里吧?”
赵旌愣了一下:“宝贝,你问这个干嘛?”
柴娜举起自己那只包成大白馒头的右手,嘴角一咧:“他派人来偷咱们的家,咱们去端了他的老窝啊,这叫什么来着……围魏救赵?”
赵旌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去北区抢长房的仓库?嬴峥还在里面呢!”
“谁说要硬抢了?”柴娜转过头,冲着华夏眨了眨眼睛,“后勤部的华大队长,北区礼堂今晚的电路检修,是不是该安排上了?”
华夏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两秒,从裤兜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黄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电工班的老王今晚痛风犯了,正好让我替他去拉个闸。”
……
晚上八点十五分,北区,长房总部旧礼堂。
嬴峥独自一人坐在沙盘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名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黑衣男生快步走进来:“嬴师兄,李斯师兄那边已经把七号楼围住了,六房那个赵旌还在天台上吹风,杂物间里的箱子随时可以拿走。”
“嗯,”嬴峥头也没抬,手里的红笔在名单上“赵旌”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告诉李斯,东西拿回来直接拉去后山锅炉房烧了,一片纸都别留。”
“是!”
黑衣男生刚转身要走,整栋礼堂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闪了两下。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所有的吊灯、壁灯、甚至连中央空调的指示灯,在同一秒彻底熄灭!
整个北区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黑暗里,嬴峥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手里的红笔笔尖直接戳破了名单纸。
而在礼堂后方的通风管道口,一个瘦小的黑影正费劲地用一只手扒着铁栅栏,压低声音冲下面喊:
“赵旌你别推我屁股!我鞋带又散了,踩着我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