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刚结束,苏晚棠从座舱里爬出来,汗水顺着发际线往下淌。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强烈,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正要去休息区喝水,手机震了一下。
解锁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晚棠,我回来了。我们能见一面吗?”
她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半拍。
周明远。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脑海里了。三年?不,四年。从他调去南海舰队开始,他们就再没联系过。后来听说他结婚了,再后来听说离了。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从来没有主动打听过。
“你机场落东西了?”林诗雨从后面凑过来,探头往她手机上瞄。
苏晚棠迅速按灭屏幕:“没有。”
“鬼鬼祟祟的。”林诗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谁啊?”
“一个朋友。”她把手机塞进兜里,面不改色,“你先回去,我有点事。”
林诗雨还想说什么,但苏晚棠已经转身走了。她看着好友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朋友?朋友需要这幅表情?”
苏晚棠一路走到没人的角落,才又掏出手机。那条短信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怎么会有她的号码?
四年了自从分手后她换过三次手机号,他居然还能找到。看来是费了不少功夫。
她站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尘封的画面——
周明远是她的学长,比她高两届。当年他们在航校相识,他是那种温柔体贴的男生,会在她训练结束后递上一瓶水,会在她生病时翘课陪她去医院,会在她心情不好时讲各种蹩脚的笑话哄她开心。
他们在一起两年,那段感情简单而美好。
如果不是后来工作调动,他们或许真的能走到最后。
可惜没有如果。
南海舰队的一纸调令改变了一切。他去了千里之外的南方,她留在了原地。距离没有杀死爱情,却慢慢消磨了耐心。他开始抱怨她太忙,连电话都没时间接。她开始厌倦他的不理解,每次通话都以争吵收场。
最终,还是和平分手。
分手那天他问她:“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愿意妥协,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说:“也许吧。但我们都不是会妥协的人。”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分手后他们各自投入工作,再也没有联系过。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感情更像是一段青春的记忆,而不是刻骨铭心的爱。
所以当这条短信出现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而是困惑——他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好。”
不是还念着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见一面。把话说清楚,对彼此都好。
约定的地点在云城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离基地不算太远。苏晚棠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换下飞行服,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出门。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化妆。没必要,既然是说清楚,就该以最真实的样子面对。
打车到达咖啡馆时,周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变化很大。以前的他是那种阳光大男孩的类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他剪短了头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皮肤比从前白了很多,看起来倒像个学者。若不是他举手投足间还能看出军人的影子,她几乎认不出来。
“晚棠。”看到她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表情有些局促,“这里。”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服务员走过来点单,她要了一杯美式。
“好久不见。”周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她淡淡地回应。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她低头搅了搅,没有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在咖啡杯沿投下一圈光晕。
“听说你要结婚了?”他问。
“嗯。下个月。”
他苦笑一声:“我还是来晚了。”
苏晚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明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结束是因为距离。”他向前倾身,语气有些激动,“当年如果我不调走,如果我们能好好聊聊——”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当年的分开,不是因为距离,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而我想要的是在蓝天飞翔。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当初我留下来陪你——”
“够了。”她抬起手示意他停止,“周明远,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为了给我们的过去画个句号。”她深吸一口气,“我曾经以为我们分手是因为时机不对,是因为距离太远。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才明白——当年的我们,不是对的人。”
“对的人?”他苦笑,“就是那个特战队的?”
她点点头,没有否认。
“他对你好吗?”周明远问,声音低了下去。
“很好。”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幸福,“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会用行动证明一切。他会在我执行任务前发一条'注意安全',会在我生日时寄来亲手写的卡片,会在我父亲面前放下所有骄傲陪笑脸。他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真正爱着,是这种感觉。”
周明远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意识到——她真的变了。从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紧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鹰。但现在,她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这不是他能给她的。
“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当年的分开,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如果可以重来——”
“没有如果。”她再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明远,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放下了。希望你也放下。我们都应该向前看,而不是停留在过去。”
她站起来,平静地说:“我现在很幸福。希望你也是。”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顿,没有回头:“对了,把我的号码删了吧。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就别再联系了。对你对我都好。”
周明远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握紧了拳头。咖啡已经凉了,但他一口都没喝。
苏晚棠走出咖啡馆,初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她站在路边,准备打车回基地,手机突然响了。
是沈衍之。
“在哪?”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刚训练完,怎么了?”她随口应道。
“在哪训练?”
“云城这边啊……怎么了?”她觉得有些奇怪,他从来不会问这些。
“在哪家咖啡馆?”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四周张望。然后看到了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露出沈衍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聊完了?”他推开车门下车,大步朝她走过来,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你跟踪我?”她皱眉。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正好在附近办事。”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顺便过来接你。”
这个解释显然站不住脚。但她现在没心思追究这个,因为他正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普通朋友见面,把话说清楚而已。”她解释,语气有些僵硬。
“普通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意味深长,“四年没联系的朋友,一回国就约见面?”
“你调查我?”她也皱眉了,胸口涌上一股火气。
“我没有。”他否认,但表情明显不太自然,“只是碰巧知道他在哪里工作。”
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早就知道他回来了?”
沈衍之没有否认。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承认,又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她的语气冷了下来,“沈衍之,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被他拐跑?”她冷笑一声,眼里带着怒意,“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说,“总之,先上车吧。”
苏晚棠站着没动。她最讨厌被人怀疑,尤其是被自己信任的人怀疑。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考试成绩下滑,父亲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带着审视和质疑。
“晚棠,”他放软语气,眼里带着一丝无奈,“是我不对,不该不问清楚就乱想。但你得理解我的心情——突然冒出个前男友,换作是你,你怎么做?”
“我不会乱怀疑。”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他心上,“因为我相信你。”
四个字,让他哑口无言。
是啊,她信任他。而他却在怀疑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
苏晚棠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怒意渐渐消散。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知道他是因为在乎才会这样。只是这种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下不为例。她说,然后转身走向副驾驶。
沈衍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有点过了,但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坐在一起,尤其是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他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有些陌生,又有些害怕。
他加快脚步追上她,替她打开车门。手悬在半空中,等着她把手放上来。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掌心。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好。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就当赔罪。”
“你请我吃饭?”她挑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偶尔也要犒劳一下老婆。”他说,嘴角微微上扬。
“谁是你老婆。”她别过头,但耳尖微微泛红。
“下个月就领证了,提前练习一下。”他发动车子,目光直视前方,但语气里带着笑意。
苏晚棠没有再反驳。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虽然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虽然他会吃醋吃到跟踪自己,虽然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这么笨拙——但他是真的在乎她。
这就够了。
喂。她突然开口,下次有什么事,直接问我。不许偷偷调查,也不许跟踪。要是被我发现——
知道了,沈夫人。他打断她,语气恭敬得像是在执行命令。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你胡说什么!
沈衍之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刚才在咖啡馆里积攒的阴霾,此刻终于散开了。
苏晚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默默想道:也许这就是爱情的样子——有误会,有争吵,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包容。
她会努力学着去相信他,正如他会努力学着去信任她一样。
两人一路无言,但气氛却意外的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