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影并没有结束。

在祖地之中，杜平川转身之后就去安排撤离的事情了，姜晚舟带着药童把伤药和粮食分装好。

当三个人想要离开的时候，地面上就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不是阵法开启的时候，也不是执帖使靠近的时候。

声音是从上面发出的。

商坊外面的车队正行驶着，几十辆装满了灵石，矿石的重车一并碾过石路。震动沿着地脉传播开来，祖地石室里已经积了多年的灰尘也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闻止戈抬头。

石板之间的裂缝中透出一丝寒气。

他用手按在地面，神识也跟着向下渗透。地脉如同被掏空了一般骨头，外表还留有阵纹，但是里面已经断裂了几十丈。更深的地方传来的灵气不属于天罗阁，并且也没有在任何名册上登记过。

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氛围。

闻止戈收回手指说道：“下面有东西，应该就是我之前说过的没有登记在商坊图册中的旧地。”

他从石室中选出两个族人，让他们守在祖地的大门口，自己带着杜平川沿着石板裂缝寻找地脉空洞。

第三次经过的时候，石板就塌了。

闻止戈，杜平川都没有了立足之地，脚下的裂缝被碎石堵住。两人顺着塌的方向向下坠落，耳边全是石头碰撞的声音。杜平川抓住了一段断木，手臂被震得发麻，闻止戈则是在空中踏起一块浮石借力向侧面撞去。

侧面之后是空的。

两人穿过一层碎岩之后，重重地摔到了一块黑石砖上。

在黑暗之中有一扇古老的石门。山岩把石门压得差不多了，门楣上也没有宗门的名称，宗主的画像以及跪拜的浮雕。只有六个相互交叉的图案。

第一种是经脉，在石头上慢慢的分叉。

第二种是炉火，炉火里面还有许多小火焰。

第三种叫做阵眼，就是九个圆点围绕着中间的一个空洞转。

第四种像器胚只有一般性的形状，并且可以看出来是刀，鼎，甲和舟的样子。

第五种叫做符线，非常细密，好像蜘蛛网一样。

第六种为星盘，星位之间没有连线，只有一条很浅的凹槽。

六种花纹当中有一个古字被磨去了大半，只剩下左边的一竖和下面的一半。

闻止戈走到石门边，用手把门缝里的黑灰擦掉。

石门外面堆满了碎石子，两个人用了三天时间才把一条能够让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小道挖出来。

第一天的时候，杜平川用铁锤把外面的岩石敲掉了，闻止戈沿着石门受力的方向把山岩一块一块的剥下来，防止整片岩石塌下来。

第二天，他们发现碎岩之间有很多古代铜钉。铜钉是用来固定门的，但是门外的山体也被改造成了一种封闭阵势。闻止戈拔出三枚之后，山壁立刻向内收缩，差一点就把杜平川夹在了石缝里。

第三天的时候，闻止戈用矿灯照在门楣上的六种花纹上，按照阵眼的顺序把六块碎石的位置也改变了。

石门自己向后移动了半尺。

冷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上了烧焦的纸张，霉烂的药材以及生锈金属的味道。

两个人拿着灯笼一起进了地宫。

和宗门遗址不同，倒像是一个废弃的大工厂。

地面上散落着玉简，石板，铜片以及被烧焦的纸张。石架已经倒塌了一半，上面还放着一个被虫子蛀空了的木匣。炼丹炉放在墙角，炉口处有黑色的焦块。另一边放着断裂的器胚，有的半成品法器还留在石槽里保持着熔化之前的形状。

杜平川捡起一块玉简，并输入灵力。

玉简上面出现了文字。

第一篇调息入门。

第二行只剩下一半。

第三行是整齐的断口。

闻止戈拿了一块石头。

石板上画出的护山阵中，阵眼，供灵线以及回流线都有所体现，但是最中间的部分只画到了一半。炼器图样也是只有器身，外纹，重要受力点被挖去了。丹方上药材齐全，但是炼制过程却被刮去了。

还有一些玉简，末尾被整齐削掉，切面平滑，显然不是年代久远自然断裂。

闻止戈蹲在碎片旁边，一直到第二天灯油用完才站起来。

第三天晚上他仍然没有动。

杜平川靠着石柱打起了瞌睡，醒来之后发现闻止戈已经把所有的碎片都分成了六堆。

他指了指一块石板断裂的地方：“这里的花纹是被从里面切断的，切口处没有崩裂的现象。说明动手的人知道阵图供灵的方向，先封住石板的灵气，再用器刃切断。”

他又拿了一张烧焦了的纸页。

“丹方被烧毁的地方主要在火候，封丹以及药力相冲这三个方面。如果是火灾的话，边缘应该不会烧得那么整齐。”

杜平川慢慢苏醒过来，“有人故意破坏传承？”

闻止戈抬起头来望着黑暗之中。

“把整个大路都砍掉了，只留下跪拜，依附和接受上面灌输的部分。”

地宫里面有一面石头做的墙壁。

石壁上有一层厚厚的黑灰，闻止戈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把灰尘刮干净。

六艺总图全部展现出来。

功法是根本，丹药是调理，阵法是道路，炼器是骨骼，符箓是双手，术数是眼睛。

六艺并不是六条各自独立的道路，而是一套相互补充的修炼体系。

闻止戈站在石壁之前，并没有马上把残篇拼凑起来。他知道被剪断的传承不是几块碎片，而是一条河流在中途被截断了，要想知道在哪里接上，就得先让水流起来。

将第一篇调息融入到自身之中，使残缺的功法在体内运行一圈，记录下中断的地方，之后再对照石壁总图，在丹药，阵法，炼器，符箓，术法之间寻找对应之处，把缺失的部分倒推出来。功法为本，丹药为调，阵法为路，炼器为骨，符箓为手，术数为眼，六艺互相印证，一处缺失即可从其他地方补上。

一边修炼，一边推演，一边重画，几年如一日没有停止过。

杜平川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案，只看到闻止戈白天打坐引气，把残缺的功法一遍又一遍的打通，晚上又蹲在地上画满线条。一张图废了就重新画，画好了再推倒，工坊的墙壁被炭线覆盖了又覆盖。

几年之后的一个冬夜，闻止戈用一块木炭把最后一条缺少的回路接上了。六个圆在石头上画出来的时候没有一点缝隙。

那句话他已经憋了几年：“断在哪里，就把哪里接上。”将被剪成碎片的传承一点一滴的拼凑起来，形成一条可以修炼的完整路径。

这时候闻止戈把藏在石架缝隙中的上古玉简取了出来。

玉简上没有文字，里面藏着一样东西。

闻止戈注入灵力之后，玉简上出现了一条裂痕，四棱重器也慢慢从裂缝中掉下来。

这是钺。

钺身很宽大，四面都有棱角，全长超过半人，通体黝黑，像是从地下挖出来的生锈铁器。刃口没有寒光闪闪的光芒，只有一道赤红的光芒，在刃口处一直延伸到钺腹之中，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是一条融于器身之中的阵纹。

柄尾处有六个小凹槽，分别对应经脉，炉火，阵眼，器胚，符线以及星盘。钺面上有重叠的山形纹路，在注入灵力之后，纹路不会向外扩散，而是下沉至地面。

闻止戈握住钺柄的时候，地宫的石砖也一起震动起来。

玉简上面残缺的文字也显现了出来。

镇岳，

镇压山岳的意思就是不轻灵，不锋利，只求承重，破阵，定势。

镇岳钺的核心结构是四棱承力，钺刃用来劈开阵纹，钺脊用来压制灵力。

用手掌按住钺面，血液顺着刀刃滴落下来。

赤金阵纹发亮。

从那天起，镇岳钺就成了他随身带在身边的东西。

闻止戈并没有将六艺总图藏起来。

把完整的传承分成六份，然后根据闻氏族人的资质，灵根以及体质来重新分配。

体格强壮的人先学炼体，有较好的视力和空间感的人学阵法，记忆力强的人学术数，符箓，手脚稳定的人学炼器。姜晚舟带着族中的女子一起学习丹药，闻止戈负责功法总纲，术法分解以及全盘协调工作。

开始的时候，族人并不相信地宫中残缺的传承能够改变什么。

没有气海的矿工拿着炼体篇问：“没有气海，要如何修炼功法？”

闻止戈说“先不要找气海，先分清楚运转功法的时候身体哪部分在发热，哪部分在发麻。”

那人依照上面的方法去做，大约十几天之后才感觉到胸口有一丝微弱的热意。

阵法学徒画出的阵法不尽如人意，闻止戈没有让他重画一次，而是让他把阵纸铺在了凹凸不平的石板上。

“阵纹是画给地看的，不是画在纸上的。石头地面有高低不平的地方，线条也必须跟着起伏。”

炼器组第一次熔铸铜环的时候，三炉一起爆炸了。

丹药组的第一夜炸了六炉，姜晚舟带着人把丹渣清理干净，第二天晚上只听到了两声沉闷的炉声。

第三天晚上，炉中出来的丹药散发出奇异药香。

回神养脉丹。

闻止戈用闻氏血脉做药引，用温养的方法把丹纹封闭起来，在丹面留下三条细小的红色痕迹。丹药可以修复逆流撕裂的经脉，也可以中和截流时冲入识海的神魂反噬。

从此以后，反情逆流就不再是只有三次机会的拼命秘法了。

它依然危险，却从不可持续的重伤，变成了可以通过休养、丹药和多人分担恢复的重伤。

一个人截流，十个人分担。

十人拦截，百人分担。

阵法组扩大承载范围，丹药组治疗经脉，炼器组制造可以承接念力的铜环，符箓组把逆流节点藏在商坊，矿道，药铺中。

杜平川带领队伍在第七层与第六层之间建立了十几个小型转接点。

普通的矿工并不需要修炼完整功法，只要握住腕上的铜环就可以短暂停留在逆流节点中，让一部分被天罗塔抽取出去的念力流经自己之后再被阵法引导到愿意接受的人身上。

铜环只能承受三口气的时间。

三呼吸之后就要放开手来，不然的话就会灼伤经脉。

有的刚开始不敢触碰，有的碰了一下就疼得跪倒在地，还有的发现自己多年积蓄的力量并没有全部被抽空，在突破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身体里还有自己的一分。

闻止戈修为也在道路上迅速提升。

二十三岁时，他用上古功法加上反情逆流练成了金丹。

25岁，元婴。

三十岁以前他就达到了元婴圆满的境界。

现在十层以下的念力，几乎全部被他们截留。天罗塔里面出现了很大的空洞。

因此天罗阁才发现有异常的情况。

闻止戈开始慢慢谋划下一步的计划。

姜晚舟问他：“你现在想对天罗阁动手？为什么不再等十年，修到化神甚至更高，再去？”

闻止戈正在检查一个铜环，听了这句话之后就把手中的器胚放下了。

“化神之路并不在我们的脚下。”

“那在哪？”

“在天罗阁手中。”

他把一块老矿石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在元婴之前，修士只需要让自己的灵力，神魂以及经脉处于可以承受的状态即可。但是化神就不一样了。化神要与天地大法则共鸣，在更高层次的天地名册上完成登神认证。”

姜晚舟问道：“登神认证的工作由谁来做？”

“天罗阁的高层人物，也就是天罗十尊，以及塔主手中所持有的登神名牒。”

闻止戈又说：“塔心扶桑木，界柱星髓，天外灵泉等化神所需的各种天地灵物都被他们占有了。分散在各处，但是被天罗阵设下了禁制。没有名牒的话就连靠近也做不到。”

“反情逆流可以让我们达到元婴圆满，但是不能够开启化神之门。天罗阁把更高层次的钥匙藏在塔中，因此这条路就会被卡住。”

除了遗影之外，沈观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年来所送出去的筑基帖，所遇到的情丝审查，还有那扇总是要等别人盖章之后才会打开的门。

姜晚舟问：“那我们怎么办？”

闻止戈的手指按在图上总籍库的地方。

“总籍库可以解除权限，更改登神认证，并且可以阻止天罗塔对众生的抽取。我们要进行真正的反抗，就不能待在十层以下等自己老去。元婴圆满就是自主修炼的极限了，在此基础上再往上走，就必须强攻能撬动高层资源的节点。”

“因此要去总籍库。”

“对。”

闻止戈拿起镇岳钺，暗沉的钺刃摩擦地面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

天罗阁首先派出的是一群金丹修士。

金丹顺着城里原来的老阵查到第七层，想要用护城阵来锁定逆流的来源。闻止戈把三处废弃矿层中的供灵顺序提前修改了，把原来的阵法引导到了空置的矿层中。

金丹修士一进入矿层，周围的阵纹就马上开始倒转。

被截留的念力从地下冲出，变成倒流的洪水直接震裂了他的肩背经脉。闻止戈没有出现，只是让镇岳钺隔着石壁劈出了一条阵纹。

金丹修士吐血而退，把废弃的矿层当成逆流的起点。

天罗阁又派出一名元婴期的修士。

这次对方直接找到了闻氏祖地。

闻止戈以祖地守护阵为中心，把整个商坊的情丝都压到了地下。商贩，矿工，药童，车夫手中的铜环同时亮起，逆流节点像一张嵌入地下的网一样将追踪波动一一分散开来。

元婴期的修士终于抓到了一条很特别的情丝。

闻止戈并没有砍断，而是用法术改变了它的方向。

情丝穿过三条商巷，跨过一口老井之后就到了元婴修士住处。

最终这位元婴修士空手而归。

天罗阁后续没有再派人去查闻氏祖地的事情，而是直接用上了上层权限来查总籍库。

总籍库外面的旧石门上，一道道封锁阵纹又亮了起来。

闻止戈站在祖地石室之中，镇岳钺放在一旁。

闻氏族人正在核对铜环数量，姜晚舟把最后一份回神养脉丹装进药匣之后，杜平川就从第六层传来了新的消息。

杜平川说：“总籍库正在查阅以前的名册。他们发现有人改动过里面的权限。”

闻止戈抬头看向祖地上方。

车流仍在经过，地宫入口的石板被震得微微发响。

深埋山腹的古老石门，像是也听见了外面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