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一阵窒息。黑暗。滚烫的沙石摩擦皮肤,灼痛难忍。
“扑通、扑通、扑通——”
几下落水声后,安静了片刻。
秦江的声音响起,一束光在水面扫过:“都安全吗?”
“没事。”
“还行。”
“还好。”
“我在你肩上,肯定没事。”
四周漆黑,手电光都不显亮。光照到三人——不对,应该四个!
“柳子渃呢?柳子渃!”
“秦大哥……咕嘟嘟……救我……我不会……游泳……咕嘟嘟——”
秦江闻声猛游过去,边游边喊:“你坚持住!别死!马上到!”
片刻后,呛水声停了。一束光朝众人游来。
“柳子渃你真是弱啊,游泳都不会!”秦江托着柳子渃,嘴里念叨着。
柳子渃直咳嗽,“秦大哥……咳咳……谢谢你救我一命,大恩不言谢……咳咳……我要以身相报!”
秦江涨红了脸,“算了,受用不起,你还是去抱别人吧!”
他想推开他,又怕他再溺水,只能别过脸去,心里却没来由地生出一阵酸楚——这句话怎么如此熟悉?
众人被柳子渃的话逗得大笑,谁也没注意秦江的表情。
这流沙坑掉得太突然,背包行囊大多不知去向,只剩林鹿背的那个防水背包,还有几支防水手电和几包压缩饼干。
手电光四处扫射,拼凑出一幅全景:这是火山岩壁下的一个半封闭溶洞。温池由地底岩浆加热而成,水面白雾蒸腾。洞顶有裂缝连通外界,调节了温度,比外面舒服得多。
不远就是水岸。众人奋力游去。
“岸上好像有东西。”秦江低声道。
大家望去,只见一物趴在岸边,手电光远远照着,看不清模样。
游近才看清——是一个人,一个胖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岸后直奔过去。
这人打扮不伦不类。上身是道家散客的绿色道袍,脚蹬粗布僧鞋,偏生剃得锃亮的脑袋上点着佛家的戒疤。亦道亦佛,不道不佛。
无疑,是皇甫云澜找来的江湖术士。
他手臂带伤,血迹模糊,看不出深浅。
兰若溪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还活着。”取出药丸喂他服下,又包扎了伤口。
良久,胖子长出一口气,悠悠醒转。
一睁眼就被手电光晃得睁不开,忙用手挡住,缓了缓才问:“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秦江学他说话。
“哦哦,各位英雄,大恩不言谢!”胖子忙不迭跪地磕头。
秦江拦住他,阴阳怪气道:“大恩不言谢,就不用以身相报了。”
众人大笑。
胖子跪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琴晚笑道:“起来吧,救你是顺便的事,不用你报答。”
胖子干笑两声,站起身来。
“几位恩人,我叫王先,号无为散人,江湖人都叫我王胖子。没啥大本事,就会捉个妖、画个符。几位能走到这儿,绝非等闲之辈。”说完连连作揖。
“你能来到这里,也非池中之物吧?”林鹿说罢将包袱扔了过去。
王胖子接住包袱,表情复杂。想打开看看东西少没少,当着众人面又觉不妥,扭捏道:“这……确实是我的东西。多谢多谢。看来你们也是从沙坑掉进来的?”
“你的同伙呢?”秦江忽然冷下脸。
“同伙?没……没有啊。就我一个人,真的。”王胖子欲盖弥彰。众人看出他包袱里定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唉,看来你这命我白救了,连句实话都换不来。这样也好,既然你不老实,我给你下毒也就不用良心不安了。”兰若溪阴阳怪气。
“毒?什么毒?我怎么没感觉?”王胖子慌了,声音发颤。
“不信?你试试那只受伤的手臂,是不是麻木?我下的是慢性毒,现在刚开始,半个月后扩散全身,最后僵硬而死。”
王胖子战战兢兢试了试手臂,确实麻木,不太灵活。这绝不是外伤所致,而且麻木感正往上蔓延。
琴晚也凑过来:“实话告诉你,她外号小药仙,什么毒都有。给你下个无色无味不易察觉的毒,不在话下。”
兰若溪睥睨着他,不再说话。
王胖子扑通跪倒:“女侠!药侠!求您赐解药!我什么都说,绝不隐瞒!”心里飞快盘算:这小娘们儿说得有鼻子有眼,手臂确实麻了,不像唬人。先服软,把命保住。
林鹿指指他怀里的包袱:“打开看看,可少了什么。”
王胖子满脸堆笑:“不用看,啥都没少。几位恩人救我一命,哪能贪我这破玩意儿,这些东西也入不了几位的眼。”
“让你看就看,废话什么!”秦江一瞪眼。
王胖子一哆嗦,赶紧蹲下翻看包袱。
兰若溪瞥了他一眼,冷嘲热讽道:“看仔细点,别漏了要紧物件,耽误你办大事。”
“不能耽误,不能——”王胖子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不不不,我能有什么大事啊,呵呵。”尬笑两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皇甫云澜派你们多少人来的?”林鹿冷不防问。
“……就我自己,我自己。”王胖子蹲在地上继续翻看,忽然瞧见包里一节细竹管,脸上掠过一丝狡黠。一闪而过,又继续装可怜。他假意低头翻包,悄然瞄了众人一眼,迅速将竹管攥进掌心。
秦江见他还不说实话,一脚就踹了过去,骂道:“妈的,还不老实!”
王胖子被踢了个四脚朝天,顺势将竹管顺进袖口。
他连滚带爬起来,依旧满脸堆笑:“瞧我这记性,两个人,一共两个人。”
兰若溪似笑非笑:“你确定?沼泽里死的人我们可都看见了,你还不说实话!”
“三个!来的时候三个!现在就剩两个了。再不对,你们杀了我!”王胖子双目圆睁,腰背挺得笔直。看来这句是真话。
琴晚问:“那两个在哪?”
“这……”王胖子似有难言之隐,顿了片刻,像是下了决心,“过沼泽的时候,遇到了鲶鱼群……你们遇到没?”
“别岔开话题,说正事!”
“是是。过沼泽时遇到了鲶鱼群。老刘,就是跟我一起的那个人,他是头儿,他说鲶鱼不吃人不会走,我们三个必须死一个。然后,他就把大磕巴打昏了。我俩……就把他扔下水了。这可不是我要扔的,我也不想杀人。可大磕巴不死,死的就是我。”
声音越来越小。
“啊!”
一声惨叫,王胖子脸上多了五道血淋淋的爪痕,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让你不说实话。”玄墨坐在地上舔爪子。
王胖子捂着脸惨叫,心里却在盘算怎么逃跑。
兰若溪笑意盈盈走来,指间微扣,几根银针没入他几处大穴。
这下王胖子的惨叫是发自肺腑的了——没什么比银针刺穴更疼。
“我说……啊……我说!”
“老刘在哪?”兰若溪声音冰冷。
“过流沙时,我们被冲散了。”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提高,“你们发现我时不就只有我自己吗?这回我可真没撒谎。”
秦江根本不与他废话,银光一闪,长剑已抵上了王胖子的喉咙,“狗牙在哪?我们可没耐心了。”
秦江说完手腕微压,逼迫了王胖子的皮肉,寒意瞬间笼罩了他。
“还没找到……但有线索了。”
“快说!”兰若溪又拈出几根银针,寒光闪烁。
“找到蜮,就能找到狗牙!”王胖子飞快回答,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但他低垂的视线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蜮?”琴晚没想到真能在此地遇到这上古灾兽。
温池之中,似是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不知是水底冒起的水泡,抑或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